詩板上書,此城深鎖迷霧之中,眼見不能爲實。
慕容冰之意大致如下,城郭邊緣乍看是山林一片,但行至其中,山林便漸漸變成城鎮光景,與來時的街巷宛如鏡之兩面,對稱儼然。
她與兩個師妹、別派的幾個道友穿行其間,漸覺有異,城中多處有旁人痕跡,展開地圖可見人名,卻不見其人。
於是她推測那鏡像之城與原來的石城空間相疊,互有影響。但怪異的是,城中看不見旁人之影。
她在山上寺廟中敲鐘,便是想引師兄與師妹穿過山林,兩組人在另一城中會合。
“原來如此,我們快些動身去與師姐她們會合。”喬慧看罷詩板,起身道。
她所想與慕容師姐相仿。這城中怪異,她很想究這異象的根本。不過眼下找到師姐要緊,她便將那探索欲暫拋腦後。
寺院外的山林暗綠濃碧,行數十步,只覺周遭光景如水波晃動,粼粼幽光一閃,果真有又一座城池在三人面前徐緩展開。
路上裴子寧道:“多謝二位相助,我身上還有一兩件好用的法寶,若蒙不棄,分別前便贈與喬師妹和謝公子。”
喬慧心道,前幾天師兄塞給她的法寶她扔靈袋裏正喫灰呢,擺擺手:“我不用嘞,我平時不愛使什麼法寶,你問問我師兄他要不。”
謝非池仍凝視前方,並不轉頭看向這外來的同行者:“不必相贈何物,帶上裴道友是舉手之勞。”自然,不是他的舉手之勞,是他那師妹的舉手之勞。她總是有那許多善心仁義,他心覺這是她眼下最大的缺點。
觀他容色,裴子寧便知這謝公子懶得理會自己,尷尬地摸摸鼻子,轉而向喬慧搭着話:“師妹,入祕境前我聽同門提起過你,你真是厲害。能結識師妹這樣的靈秀人物,是不才的榮幸。”
喬慧有些不好意思,道:“裴道友所言太誇張了,學海無涯,我不算其中最聰明的,只不過是愛讀書愛學習。”
“師妹謙虛,你能拜入宸教玉宸臺,其實已勝過許多仙家弟子千萬倍,你……”
那棲月崖的弟子和喬慧漫無邊際地閒談,聽見她也用過月輪,裴子寧頗驚喜,與她說得更起興。
謝非池在一旁聽見他們竟滔滔不絕地談起天來,那無端的不悅,像貓的鬍鬚,輕輕搔着他。他的長眸不由地向喬慧睨了一眼。
他黑髮白容顏,面上黑白二色分明,又眉壓眼、眼深邃,不笑而看人時冷淡中籠着一層威嚴。
見裴道友倏然閉嘴,喬慧方覺出謝師兄的目光。
她卻心道,師兄是不是太內向,不開心了也不說,總這樣看別人。旁人也沒讀心術,哪就知道他在想什麼?莫非是門第之見,玉宸臺中不喜本門弟子與別派的道友交流?
他偶地看自己一兩回,她尊師重道,尚可當作無事發生。但一日之內被他如此看了兩三眼,喬慧也不拐彎抹角,直言道:“師兄你看着我幹什麼?我只是和裴道友討論一下怎麼用月輪而已嘞,他們棲月崖上許多人都用月輪,經驗豐富,我請教兩招。”
向來只有旁人看他眼色,謝非池未料她會這般直接地反問,一時不知出何言以復。是,她確實常與庸人爲伍,但這又幹他何事,他爲何屢次去理會她是否驥牛同皁、凰食雞棲?
見師兄不語,喬慧又故作感嘆道:“唉,倘若師兄你是想加入我們的討論,不必不好意思呀。你是不是也對月輪感興趣?”
“我對月輪沒有興趣。”謝非池微惱的聲音響起。
好吧好吧,法力高深的偉大傲岸的師兄,怎會對月輪這柔和的法器有興致?
不過她猶記隨他學法時他的提攜,此際便又給了他臺階下,假意四處張望,轉移着話題:“看看這山林對面的城市是否當真與來時那座一模一樣……咦,師兄你看,霧中好像有東西?”
初入城時心中警惕,泰半注意力在前路街巷上,此際得了師姐的提示,她心下稍稍放鬆,方留意到頭頂天象怪異。
霧鎖雲海,影影綽綽,輪廓隱約。雖只如紙面上幾筆虛描,仍可看出天上是倒懸的屋脊屋甍。
回首,來路上街巷市坊幽掩霧中,更遠處的屋肆店鋪已不知何時變回了沉沉山林。樹木沿山而長,向霧中高高攀去,霧裏山不見頂,彷彿通向雲天。
她忽地靈光一閃,想道,或許這石城真如一張紙。
一張薄紙,以一界爲痕,摺疊而起。
穿過城市邊緣的山林,便行至折起的另一面,雖覺如履平地,但天地早已倒轉偷換。“紙”之兩面相對,外物所留痕跡便互有投影,可爲人察。譬如她在另一面觀覽地圖,辨別四下細節,便看到許多師姐一行的仙蹤。但人立在“紙”相反的兩面上,自是不見另一面的人。
喬慧興致勃勃,隨即便將這猜想告訴同行二人,字字珠璣。
裴子寧自不必說,忙不迭地對她一番讚美。
謝非池並不關心這祕境中的關卡是何根本、何原理。喬慧總爲這等無關緊要的發現而高興,實令他無法理解。令他心煩的是,她因那瑣碎之事而喜樂時,明媚的臉時不時浮現他眼前。
他心說今後不要再總將這師妹的一舉一動放在眼裏,此際便淡淡道:“師妹果然好眼力。”言罷他轉過頭去,只留一片沉悶深綠在眼中。
街巷裏弄羅布,如數道線索,漸漸併爲一道。
他們來到與慕容冰一行的碰頭處,遠遠便見七八個年輕男女。
除卻慕容冰三人,另有幾個棲月崖與朱闕宮弟子。
慕容冰站在衆人中央,白衣雪劍,姿儀清雅,有如氣度高華的天女,不時向同伴略一點頭,儼然是這幾人中的領袖。
看見來人,她的目光柔柔亮起,笑道:“謝師兄、小師妹,還有一位棲月崖的道友。”
謝非池向她一頷首,當作應了,裴子寧向他與喬慧長作一揖,便回到自己同門身邊。
喬慧被柳月麟拉着手,互相問候了好一番,見她面容完好,無傷無痕,神智也清明,柳月麟方舒一口氣。她與月麟一抱,又回過身來,逐一嚮慕容冰、古慈音兩位師姐道謝,感謝她們留下的線索。末了,她方注意到那兩個朱闕宮的弟子有些眼熟??是入祕境前那一男一女。
紅衣華服,環佩生輝,一個蓮花玉面,一個宛如富貴芙蓉,但都難掩輕微的疲色。
燕熙山道:“又見謝公子與喬師妹,咱們果然有緣,不如咱們一行結伴出了這鬼城之關。”辜靈隱便也隨他向那二人點頭致意。
鬼城迷霧重重,燕熙山心道,他如今與師妹二人同外界師長失了聯絡,貿然落單,恐生變故,不如先隨這幾個宸教與棲月崖的弟子出城去。何況,避在他人身後,自然保存實力了。
一路上他已看見慕容冰寬和,但而今,又來一個謝非池。
這崑崙謝落落寡合,不是個好相與的,恐不能白白留人。思前想後,他將關於這鬼城的一點信息道出:
“謝兄、慕容仙子,一路走來,我見這城中的石人石屋與經卷中讀過的一邪門陣法很相似,或許是從前有妖邪吸取了此城民衆的魂魄,換一己法力。我觀這城中石人的服飾,像人間多年以前的一個王朝,天墟中本便有多處時空混亂,我們可能誤入了另一時空也說不定。”
喬慧聽着,卻心想道,但這城外荒野的石俑服飾各異,似來自不同朝代,此番又如何解釋?莫非有人長生千百年,每每吸取魂魄,便將石屍累積一處,如收藏戰利品一般?這未免也太可怖。
對燕熙山的見解,謝非池全無興趣,他的眉目冷淡疏遠:“知曉這石頭城哪朝哪代、何人所鑄,並無什麼作用。”
聽他此言,怕是不願帶上自己與師妹,燕熙山心道不妙。
他面色憂愁地開口:“這城中波詭雲譎,師妹和我與同門失散,我受了傷,只怕護不住師妹。”他確實受了傷,臂上有一道長長的血痕。
辜靈隱聽他冷不丁提起自己,一時不知該說什麼。衆人面前,師兄將她描摹得柔弱需人保護,令她好尷尬。
此情此景,還是慕容冰適時地接過話來:“燕道友,現下鑽研這鬼城的來歷確實沒什麼用處,不如我們先結伴而行,出了此城,日後再翻閱典籍一查也不遲。”
得了這可一起出城的答覆,燕熙山喜出望外,便抱拳道謝。
古慈音是玉宸臺的二師姐,衣衫潔白,螓首蛾眉,姿儀端莊持重。但論資排輩,她尚低謝非池與慕容冰一個頭。與慕容師姐相處時輕鬆自在,如今站在謝師兄身前卻不然。她後退一身位,令慕容冰與謝非池商議。
慕容冰道:“師兄,這鏡像的石城亦有一城門,依你所見,我們是從這處的城門出去,還是原路折返,從來時的哪座城門出去?”言罷,她羽袖一揮,瑩光閃閃的地圖展露衆人眼前。
只見地圖中,原路上那座城門後已圖景漸齊,可若從鏡像的城門出去,則是茫茫一片漆黑,萬物不顯,大有可爲。
慕容冰垂目道:“師兄,依我之見,不如我們便從鏡像的城門出去,我已與慈音、月麟兩位師妹商量過。”
謝非池掃了一眼地圖,亦有此意,自然地回首向喬慧道:“你意下如何。”頓了頓,他方覺出一陣不自在,他爲何又要來聽她之意見?她同不同意,又有何妨?
果然,喬慧心中奇道,路上他不是還莫名其妙地瞪她一眼,如今又徵求她的意見?興許,大約,莫非??莫非師兄端慣了仙家架子,常年冷眉冷眼,已難回頭改正,其實方纔他只是隨便看了她一下,是自己誤會他?
“好呀好呀,那我們就從這鏡像之城的城門出去。”喬慧點點頭,飛快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