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寫字,種田,種菜,修枝,打頂,養雞,養豬,養羊,製陶管,修犁具,觀天時定輪作,在老家,鄉親們都說她是一個莊戶院裏的能人。
幼時上學堂,書中字句像洄遊的魚,天然自在地往她腦袋裏遊。待大了一點,她下地裏幫幹農活,農具掂在手裏,很輕。稻子麥子也很好打交道,她花了心思,它們便蹭蹭地長起來了。不知仙家法術是否如人間的學問、田裏的莊稼一般可親?
如此想着,喬慧往藏經閣去。
誰知廣闊殿宇前,她遇見柳彥。柳彥身後另有幾個同門,看服制是其他峯弟子,衆星捧月般圍着他。
那幾人見喬慧是今年入門試煉的魁首,本想同她寒暄一番,待看到柳彥臉色不悅,又收斂笑容,假裝東張西望。
喬慧見這一羣人擋在自己面前,有些莫名其妙。思及柳彥似乎算師姐的朋友、月麟的同族兄弟,她便在玉階上向他們打了個招呼,希望柳彥有點情商,與她過完這同門師兄妹的禮節後速速閃開。
柳彥大約沒想到她會主動向自己打招呼,狐目中有些驚訝。他雖對她不喜,仍勉勉強強,向她道了個日安。
但人的本性難移,忽地,他記起師姐勸她向學時她古怪的志向,思之有幾分好笑,故意道:“你來藏經閣幹什麼,來找什麼農書?”
“幾日後有小試,謝師兄叫我來翻書學些法術。”喬慧大大方方地回答。
“你一點法術都不會,師兄只叫你來翻書自學?”柳彥聞言,心中嗤笑。果真如此,她雖分得在謝師兄底下,但師兄怎會在乎區區一個凡女。她一點底子沒有,抱了藏書閣的經籍自學也是不得其門而入罷了,像矇頭的笨鳥胡飛亂撞。
喬慧道:“對,師兄先叫我先自學一日,後日他再開始教我。”
柳彥皺眉,看來謝師兄不是全然對她漠視不理。但這又如何,短短幾日她能學會個什麼。一個徒有靈力的凡人,不識心法,甚至不諳他們凡間的拳腳。
他不屑:“你連最入門的引氣入體都不會,謝師兄雖才高八鬥,怕一時半會要教會你也有些困難。”
喬慧心覺他說話奇怪:“我確實不會,但沒有人是生而知之者,我學了便會了。”
她看着柳彥,又道:“我不知你爲何一直對我言語不甚友善,但我自問沒有針對過你或爲難過你。”她平靜自然,目光直視而上。
柳彥身後幾個跟班見他挖苦這師妹,師妹卻渾不在意,也不拐彎抹角有話直說,已覺些許尷尬。柳公子自顧自尖酸刻薄,人家一招不接。何況,何須與這位天賦顯著的喬師妹過不去?他們並不想與人爲敵,便紛紛勸道,走罷走罷柳公子,百鍊塢劍爐今日有新劍出世呢。
柳彥見她不卑不亢,不禁薄怒。
一個凡人,竟也在玉宸臺中與他做同門。
但經了同伴提醒,他想起眼下另有要事,不好再與這凡人周旋。
“好,師妹,我祝願你小試中再得頭籌。小試可不似古畫幻境有捷徑了,而是新入門弟子一對一比試。不過我相信師妹仙骨靈秀,必能制勝。”柳彥面上浮出一個狀似親和的笑容,刻意將仙骨二字咬得很重。
此人莫名其妙,喬慧並不想和他多費口舌,便道:“承你吉言,我也相信我可以。
她不過與他打了個招呼,他便有這許多陰陽怪氣的話擲過來,簡直一石激起千層浪。
柳彥冷哼一聲,拂袖而去,她悠遊自在,進藏經閣借書。
御氣訣,昭陽心法,繪符寶鑑,書劍靈犀錄。修書童子終日只在書閣中打理古籍,兩耳不聞窗外事的,也不知她是誰,見她是一凡人弟子,一搖懷中拂塵,飛來許多仙法啓蒙之書。
她又問那童子,小友,經閣中有沒有什麼農學書籍呀?
童子道:“什麼小友,我年紀可比你這凡人大多了。農經平日少人借閱,前年已搬到地室的翼宿辛卯間去了,你去經閣門口取一指引玉簡,它會領你去。”
喬慧謝過這童子,隨玉簡一路向下。
不知下了多少層,推開其中一書室的門,日光下澈,塵屑泛金,一整個殿堂的書籍宛如地下奇珍般陳列此處。
她深吸一口氣,抬頭仰觀,此間著作之多,怕是一生都讀不完。
浩如煙海的經籍前,她像一追逐雪白羊羣的牧女,興致勃勃,真想三下五除二將它們都趕到自己的小羊圈裏。忽想到過幾日便是小試,喬慧深吸一氣,心神稍定,又將那高大門扉緩緩關上,只抱着懷中術法經卷離去??待她在小試中取得好成績,便獎勵自己暢遊這書室,大讀特讀。
……
走過一段湖光天影,有白牆青瓦,幽篁掩映,便到謝非池的洗硯齋。
師姐的別院似也在附近,喬慧心想若是路遇師姐,便問問這幾日她是否有空,自己上門拜訪。
謝非池正在窗下寫字,見她來了,將那幅“靜”字筆墨收起。
“你在藏經閣中借了什麼書,看了多少了?”他端坐檀椅,身後一面墨色芳淡的山水屏風,襯着他雪白的臉。
喬慧道:“借了四五本。我看其中有兩本叫御氣訣和繪符寶鑑,比較有趣味,現已看完啦。”
她竟說自己已看完了,他只當她要在前輩面前表現自己的勤力。
謝非池便道:“你是凡人,先學畫符也好。初等的符?,無需術法也可驅動,你只需記住那符文圖樣。”
言罷,案上變出黃紙兩張,他提筆,朱墨矯若遊龍,示範與她看。一陣風過,那黃符飄起,凌空之中對摺又對摺,化作一隻翩翩的紙鶴,此乃最入門的傳訊符。
謝非池起身將檀椅讓給她,示意喬慧來桌前依樣畫葫蘆。若她真是一夜便徹讀經書,自是下筆如有神了。
案上是紫毫、玉紙、龍腦墨,洗硯齋裝飾素潔,但處處細節都名貴。喬慧欣然入座,思索回憶,三兩下便將符紙畫好,靈光幽幽,那符紙在她筆下也折成一隻紙鶴,在這書房中撲翅亂飛着。
見她第一回便畫成,謝非池微微訝然。
喬慧道:“昨晚看那寶鑑,還有幾道咒語我感興趣的,只是我的居處沒有符紙,倘若師兄不介意,我能否再畫兩張?”
他點頭,於是她又提筆召來流螢、輕霧、散花,隨幻光而起,隨幻光而滅,第一章裏無需法力灌注的符文被她畫了個遍。她揚着一張喜悅的臉,驚歎道:“師兄,你們仙家的法術好神奇。”
符術並非有個圖樣便可催動,需神思凝聚,融心經於疾疾筆勢。玄奧咒語一剎那調動於心,初學者少有一蹴而就。更別說肉體凡胎,不達神識之界,凡人作符是對記憶、意志、慧心的大考驗。
至少,門中那些庸才都是如此藉口。他只覺是他們沒有用功。
謝非池道:“你昨晚當真翻了一夜的書?”
喬慧心道,怎麼就成翻一夜的書。御氣和畫符雖有趣,箇中趣味還不至於挑燈長讀。她自知記性比旁人強丁點兒,粗讀一遍,挑幾章趣致的再略看看,便已將其中知識記住七八分了。但師兄在前,做做秉燭夜讀的勤奮樣子也好,她便道:“是呀是呀,我點燈讀了一晚上。”
謝非池心說孺子還算教,便道:“好,我現下教你引氣、御氣,你今日學會了如何調動靈力,便有了術法根基,可修習後幾章需灌注法力的符?。你暫不會玄術、身法,先用符?應付那小試。”
若有旁的子弟在此,大約會驚掉了下巴。
這師兄妹,一個一夜學會畫符,一個要一日教會師妹御氣。
仙家兒女七歲開蒙,箇中佼佼者少說也要十天半月方能駕御靈氣。
但謝非池幼有異稟,極小時便可懵懂地凝出雷電、暴雨、烈焰。崑崙仙宮中有一片殘垣斷壁,乃他三歲上遊園迷路,無知無覺毀去。天地靈蘊浩蕩蒼茫,亦不過幼時的他手中一面撥浪鼓。
他並不覺一日之內學會御氣有何問題,反倒認爲是旁人庸碌。這小師妹似乎比旁的師弟師妹機靈些,但願他的教導,她心領神會。
他緩緩道來:“吐納,運氣,而後駕馭。吐納時鼻吸口出,運氣深則蓄能,蓄而能伸,伸之向下,下而得定……萬事俱忘,心無一物,盎然靈氣便在掌中,如臂使指。”引氣御氣,何需心法口訣。眼下因着教她,他方拘於言語文字。
喬慧依言而行,一呼一吸,感丹田中氣蘊遊走,心神漸漸沉入虛無之中。
萬事俱忘,心無一物。
原也是如此,她眼前唯有一片漆黑混沌。
不知怎地,虛空裏忽有草香蔓延。三兩牧童追逐芳草間,地上亭臺樓閣拔地起。前是東都夢華,後是故裏炊煙,陶工冶匠,坐賈行商,漁翁樵叟,耕夫織婦,悉在此間。她走近他們,如滴水入海,心下一時喜悅。大地後,運河滔滔,一輪金日懸於河上,照耀千秋萬物,她遂它光影變幻一揮手,便覺掌中如握實物,天地中冥冥的一切都有形起來。
霎時間,她耳清目明,靈臺洞達。
喬慧新奇地睜眼,只覺掌心蘊着一團清氣,有色亦無色,若虛又若有。她五指略一聚攏,那清氣亦飛逸變幻,方纔畫的幾道黃符紛至沓來,圍在她身畔列陣、飛舞。
看來這師妹不算一個草包。
“你悟性不錯。初學便做到了心內守一,入無物之境。”謝非池面含微笑,如山間雪,雲中月,幽翳靜美之物覆一層熹微的光。
師兄說萬事皆忘,她卻在那太虛裏胡思亂想,想出許多人、許多物、許多熱鬧風光來,面對師兄的誇讚,喬慧頗有幾分心虛。
她做賊心虛,因此轉移着話題道:“哎呀呀,趁現在渾身有勁,我再畫幾張符試試。”
那寶鑑中的符?自第二章起便需幾分法力,晝明,落石,雷光電龍,鏡花水月,她與謝非池來到室外院中,一一試了個遍。
又是落石又是驚電,洗硯池上蕩起一圈圈漣漪,波心顫動。
謝非池看在眼裏,想道,師妹也算一個可造之材,倘若她不是託生在泥塵中而是生在仙門,大約會有更大的造化。
喬慧初次施用仙術,似乎頗感神奇,眼中倒映種種夢幻,清黑的瞳中如星閃爍。
她忽然想起什麼,轉過臉來,日光清新如水,將她的笑臉照得明亮:“師兄,方纔畫的黃符紙鶴我能不能借用一下?我想傳訊問問慕容師姐最近有沒有空,她幫了我許多,我想登門道謝。有借有還,待寶?軒旬日開門,我領了符紙便還你。”
謝非池聽她說幾張符紙還要“借”,有些好笑,只道:“幾張符紙而已,我書房中的符紙你且拿去便是,我平日不用符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