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喜歡。”他兩眼迷濛,只下意識不喜歡這般哀傷的調子。青寶淡淡一笑:“睡吧。”
夜未央,雨淋漓,隔了這一方天地如此安靜,聽着肩頭傳來細細的鼾聲,青寶的心忽然莫名地柔軟下去,輕輕的摟了樓懷裏的人,疲倦的睡去,悠悠晃動的燭火似連接了前世今生。
模糊間,她看到門外有細碎的花瓣飄落,青寶揉了揉眼,起身開門,不由有些怔神,這一片什麼時候變成了桃林,垂枝桃白粉的花瓣紛紛飄落,繚繞着清雅的香。
一道白色的人影坐在花雨間拭着手中的劍,容顏清秀淡定,眸光清冷如天邊流光,及背青絲只簡單的以白色緞帶束起,卻掩不住清華無雙的氣質,所有的華景麗色彷彿都在她身邊黯淡,教人移不開目光。
“你來了。”她眼也未抬地道,聲音清洌如一汪清泉。
“你是?”青寶疑惑地打量着面前的女子,那種超越性別的魅力讓她覺得有一種奇異熟悉的悸動,卻不知究竟在何處見過。
她沒有接腔,卻淡淡地道:“別怪他。”
“誰?”青寶不解,心中卻微微一顫。
她輕嘆,伸手接住那飄落的花瓣:“他不是生來便如此冷絕謀算,他曾是那般善良、恭謙的孩子,不捨得傷害任何生靈,就像夜空最美的月光,那麼溫柔。”
“你說的和我想的是同一個人麼?”青寶微諷的挑眉,只怕那些溫柔美麗都是虛僞的表象。
她悵然地看向迷濛的天空:“若是時光可以倒轉,我會有足夠的勇氣去擔起責任,而不是毀了他的所有來成全自己的自私和懦弱。”
“毀了他的所有?”青寶忽地一震,心頭似有什麼絲絲裂開,鼻間一片酸澀。
“我欠他的太多,或者說我欠的人太多。”她星眸裏泛着細碎瑩光,彷彿有許多載不動的哀傷與苦澀。
“但就算彈指間千裏是烽煙,只要希望還在,總會峯迴路轉,我們所有人都能走出一片芳草碧連天。”
她的神色溫柔堅定,彷彿漫天的星辰都墜落在那雙眸子裏,眉宇間似隱隱風流雲動,天下無所能移其志。
“芳草碧連天。”青寶怔怔道,忽然鼻間莫名一酸,有許多莫名的情緒在心中叫囂着要湧出。
“你究竟是誰?”她心中微動,目光銳利地盯着白衣女子
女子悠悠看過來,颯爽一笑:“我?我就是你啊。”
我就是你。
彷彿有什麼在眼前爆開,迷了神智,青寶只覺得頭暈目眩,抱着頭痛苦地不支軟倒,她她到底在說什麼?
周圍彷彿陷落入無邊迷霧,清冽的聲音隱隱傳來:“也許血緣淡薄,但從他牽着我的手那一刻,便是我最愛的弟弟,請讓我陪着他再看一次天明。”
再看一次天青如碧。
雨下了一夜,至清晨方變得淅淅瀝瀝,天空繚繞着暗青雨雲。
青寶緩緩睜開眼,感覺到頸邊微熱均勻的呼吸,低頭看着懷裏人兒安睡的面容,她綻開眷戀的微笑。
睡着的他,蜷縮在她懷裏,緊緊地抱着她的腰,面容安寧中帶着一絲淺笑,彷彿找到自己失落許久的寶物的孩子。
指尖輕輕滑過他精緻得過分的眉輪廓,她微微一嘆,眼中有了隱隱的霧光。似乎感覺到那哀涼的視線,他不安地動了動身子,蝶翼般纖美的睫毛顫了顫,慢慢張開,模糊的眼神朦朧乾淨得教人心柔軟,但隨之迅速地轉爲沉詭似夜:“你。”
青寶嘆了聲,手輕輕遮住他的眼,隨即感覺懷裏的身體一僵,再拿開手,他的眸子依然氤氳而乾淨。
“姐。”片刻後,他輕喚了聲,臉埋入她頸間廝磨,腦中一片朦朧,不知身在何方,只下意識地緊貼擁着自己的溫暖。
“嗯,天要亮了。”她輕揉着他銀白的髮絲,眼中閃過壓抑的酸澀。他低噥:“塵兒不想起身,只一日不上朝也不會如何。”他此刻只想在她身邊。
青寶寵溺地微笑:“好,咱們哪裏也不去。”聞言,他有些驚訝,往日裏皇姐絕不會允他如此懈怠,似乎有什麼不對,但他很快放棄掙扎,眼神迷濛地任自己在這熟悉的氣息裏沉淪。
沒有錯過他神色瞬間劃過的銳利,她心中悵然,隨即又笑着點點他的鼻子:“小東西,先起身,姐幫你梳頭可好?”
他乖乖依言起身,去尋了臉盆,接滿清水端到牀前,青寶接了水,自己簡單洗漱一番再將他按坐下,仔細爲他梳洗。
晨風夾着潮溼的水氣撲鼻而來,草木散發着宜人爽愜的涼香,有小小的雀兒在樹枝上蹦跳,枝葉晃動,又落了一地相思雨露。
簡單鋪了牀被子,她席地倚門而坐,他安靜慵懶地伏在她懷裏,手臂依然圈着她的腰。她輕巧耐心地梳着他如緞子般的長髮,近乎愛撫的溫柔讓他舒服地眯了眼,似貓兒般磨蹭着她,她脣邊的笑柔軟如風,指尖輕輕摩挲着他細膩的耳背和下頜。
天青色,煙雨漸漸消散,他們都不曾說話,只靜靜偎依,偶爾綿密的對望,彷彿時光都靜止,韶光如斯,天地間只得這一雙人兒。黃銅水壺骨碌碌地滾着水,霧氣飄散開,繾綣纏綿,模糊了那些遙遠的癡纏愛恨,殺伐金戈。
不知多久,她抬頭看着天際:“天亮了。”碧藍的天空漸漸出現,太陽的光芒也灼熱起來。聽着遠處傳來嘈雜的人聲,她輕輕拿開他圈在腰上的手後起身。“姐,不要走”他不知爲何又覺得睏倦,卻強撐着不願睡去,支起身子祈求着。
青寶輕柔一笑:“姐去屋內倒杯水。”目光落在他手臂上纏着一圈圈的紗布,她忽然如梗在喉,星眸模糊起來,這世間沒有什麼比帝王的精血更能滋養鬼胎成長,但若是生血被頻繁採取,人便會一日日的衰弱下去。
“塵兒,你別忘了姐曾教過你,‘人’纔是一切希望的所在。”她蹲下身子,對着他的眼一字一頓意味深長地道。
他的神色在迷茫和冷漠間變幻掙扎,她不捨地輕輕地在他額上落下一吻,提着水壺剛要踏進屋子,青寶忽然轉過臉,目光如千把出鞘的利刃射向林邊陰影下的嬌美的少女,看着那身影瑟縮,她脣邊勾起個嘲諷的笑,不再遲疑地向屋內走去,幾滴細碎的水珠遺落在長廊。
“姐不。”他臉色蒼白如雪,嘶啞哀傷的聲音彷彿由胸腔裏而出,伸手想要抓住什麼,卻無力阻止她離開的步子,眼前漸漸模糊,直到再看不清那清雋的身影。
是誰說一生一世一雙人,是誰爲誰梳妝青史成灰,風起雲散,露珠一點點在陽光下蒸發,再不復蹤跡。
青寶安靜地在樹林裏目送着皓皓儀駕漸漸乘舟遠行,她淡淡回眸,看着碧藍如洗的天片刻,隨即向林間深處走去,一道淡青色的修挺身影立在林間,他澄靜舒廣的氣息讓周圍一切都安靜,教人心神在瞬間寧和。
“師傅。”她漾開淺笑,握住他伸來的手。
那道清洌的嗓音早已隨風消散從今往後,風玄優不過墓碑上的字,不論做出什麼樣的選擇,請一切順心而爲
想和你一起去看明天
任時光怎樣飛逝短暫
生命也沒有絲毫遺憾
長庭外,古道邊
只爲那一朝芳草碧連天
彈指間,就算千裏是烽煙
相信一切有峯迴路轉
《芳草碧連天》
抱歉,這幾天不穩定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