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柳清卿藏在袖中的手緊了緊,讓指甲扎進肉中斂了神情後才走到老夫人身旁。老夫人拉住柳清卿的手腕又往身旁帶了帶又朝她露出和煦笑容後才又對蒲團上的女子冷了臉。
“你弟婦都來了,還有臉哭!”
老夫人恨鐵不成鋼地低斥道:“當初是你非要嫁過去,如今吵了架便獨自跑回來將兩個孩子扔在家中,有你這樣做母親的嗎?”
柳清卿聞言驚愕,微微側頭餘光瞧去才發現跪在蒲團上的女子居然是謝琅一母同胞的姐姐謝琬琰!
近來她與謝琬琰只在成親時見了一面,謝琅在外敬酒時,謝琬琰過來陪她,還悄悄塞給她幾塊點心。
頓時不知如何是好,不扶不是,可去扶老夫人還攥着她的手呢!柳清卿簡直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
老夫人看出孫媳的侷促,不冷不熱地低哼道:“看給你弟婦急的,今日便饒你一次,起來吧。”
謝琬琰抽出帕子擦了擦眼角。
老夫人撇開臉不欲看,嫌棄道:“兩個孩子還小,你快回你府上去。”
謝琬琰小心打量祖母面色:“我給您準備的禮就在馬車上,我使人給您抱來。”
老夫人聞言沒再趕人,卻是沒給個好臉色。柳清卿瞧着都惴惴不安,謝琬琰倒如常朝自己的大丫鬟擺了擺手。大丫鬟得令,連忙後退出了正屋快步朝馬車那邊去。
柳清卿不敢出聲,謝琬琰剛被訓完也不敢冒頭,倒是趁老夫人不注意時滿是善意地朝柳清卿眨眨眼。那雙與謝琅如同一轍的眼眸還紅着呢。
讓人看着心頭髮軟。
詭異的一陣沉默,只有外頭的輕風拂過葡萄葉的聲響。
還好沒一會兒就聽到丫鬟回來的動靜,一陣錯雜紛亂的腳步聲,柳清卿剛覺這聲響好似不對,就見兩隻小肉包子跟炮仗似的衝進了正屋,撲進老夫人懷裏祖奶奶祖奶奶的喊。
“這,這……”
敢情這就是孫女給她帶的禮。
老夫人驚愕瞪大眼睛,人還沒反應過來雙手已經把兩個奶娃娃攏進了懷裏,根本顧不上惹人氣惱的謝琬琰。
柳清卿沒想到還有這出,也不由瞪大了眼看向姑姐,目光相碰,謝琬琰害羞地朝她抿脣笑了笑。
這還趕什麼人吶。
主子寥落的侯府一下子就熱鬧了起來,老夫人派人去知會家中的三個男人,讓他們下衙早點歸家。
兩個小傢伙正是不知事的年歲,吵吵鬧鬧四處亂跑都要將世安苑的房頂掀起來。老夫人可是半點顧不上謝琬琰了。
謝琬琰在魚池旁的廊下與柳清卿坐着吹風躲懶。
初夏午後的風,溫暖和煦,怪舒服的。
謝琬琰伸個懶腰,回首招呼丫鬟,“送點瓜果過來,再來些涼爽的蜜水。”
柳清卿侷促坐在一旁,背脊直的像棵松樹。
“噗。”
謝琬琰瞧着她掩脣笑出聲,歪頭調笑,“弟婦怎麼坐得這樣直,我又不會喫人。”
靈動輕盈,半點沒在老夫人面前的可憐模樣,好像被縫進布袋中壓實的棉花終於見了天日變得蓬鬆柔軟。
柳清卿牽起僵硬的脣角朝她笑。
謝琬琰託腮打量她半晌,才感嘆道:“謝琅娶了你還怪有運道。”
又噎的柳清卿不知說什麼好。
這十餘年被困在柳府,在小應氏的刻意打壓下,她幾乎沒有同齡好友。她那同父異母的妹妹柳清瀅倒是常纏着她,但令人不適。
除去上次新房短短一面,這算是二人第一次獨處。此時柳清卿就像被放進陌生箱籠裏的奶貓,強壯鎮定但無所適從。
謝琬琰見狀又召來候在遠處的下人,“再來些桂花釀。”
說罷朝柳清卿眨眨眼,“你我小酌一杯。”
謝琬琰也沒逼她開口,倒是先淡淡吐了苦水。
這次回來是與魏明昭夫妻不和,“那人慣不會說人話。”
魏明昭年紀輕輕就任當朝從三品的錦衣衛指揮同知,傳聞暴戾恣睢,若被他盯上不死也要脫層皮。
聽聞當初謝琬琰與魏明昭的婚事有隱情,頗是掀起一陣波瀾,柳清卿聽小應氏幸災樂禍說過一嘴,那意思侯府的女兒又如何,那魔頭想要,不還是被委曲求全。
柳清卿小心打量着姑姐的半嗔半怒的神情,正出神想着,謝琬琰見她半晌沒應聲望過來,柳清卿忙垂眼。謝琬琰笑笑裝作沒瞧見,又爲她滿上一杯,“嚐嚐,母親每年都要釀酒,這是我今年獨自釀的,總覺得與母親釀的味道不同,也不知差在哪。”
說到最後,脣角的淡笑已經有了苦澀的滋味。
將瓷杯遞給柳清卿,瞧見她喝了,謝琬琰便收回眼,似乎被剛纔沉鬱的情緒勾了進去,一杯又一杯地喝着,待柳清卿見她臉頰潮紅察覺不好時,謝琬琰已然醉了過去,伏在石桌上喃喃低語。
柳清卿連忙去扶,湊近才聽清謝琬琰說的是什麼,不由心尖一顫,不可置信般瞪大眼將耳朵湊得更近。
“我母親沒有死……她沒有死……”
柳清卿頓時僵住,忽然聽到這不知是真是假的密辛不知如何是好。
好在這時隨謝琬琰回府的嬤嬤恰好尋來,向柳清卿恭敬行禮後將謝琬琰扶了回去。
謝琬琰未出閣時住的院子還留着,每日都使人打掃,如今回來順順當當住進去都不用多忙。
在她們漸漸走遠時,謝琬琰忽然醒過來似的,回眸看向柳清卿。
風聲簌簌,水波陣陣,在吹拂的柳條中,柳清卿只記得她那雙火紅的眼。
柳清卿不知自己如何回的房中,但當她被李嬤嬤喚回神時,依舊沒忘記謝琬琰當時絕望又充滿希冀的眼神。
“大人回府了嗎?”柳清卿問。
李嬤嬤:“剛回府,似是有急事,先去了書房,使人過來讓我告訴您一聲,過會兒大人來接小姐一道去家宴。”
柳清卿聽後輕輕頷首,又坐那繼續出神想了許多。
甚至她忽然奢望,自己的母親會不會也沒有死。
想完又苦笑着搖頭,抬手擦去眼角溼潤的痕跡。
恰在此時,謝琅在書房理了兩件事,寫了道摺子。謝伍過來悄聲說了一句他便頷首,隨後起身往地道走去。
本應漆黑的地道兩側燃着燭火,幾若白日。
謝琬琰正坐在巷道中央小廳的矮塌上扶着額頭。
謝琅在她身旁坐下,打量姐姐面色,一瞧便知這人又醉酒了。以往每每母親釀酒她去偷喝完便是這副昏昏欲睡的模樣。
謝琅撣了撣袍子上的浮塵。
“叫我來何事?”
謝琬琰這才放下手:“弟婦似是不知情。”
謝琅止住動作,側頭蹙眉不滿道:“你去找她說什麼了?說好等我行事。”
謝琬琰聞言冷嗤:“等你?等你不知何時纔能有個結果。”
冷冽的目光如劍鋒,半點沒在柳清卿面前的嬌憨活潑。
沒交談幾句,姐弟二人便劍拔弩張。紛紛扭頭不看對方。
謝琬琰:“此次歸家我待不了幾日,你快些給我消息。”
說罷便起身揚長而去。
謝琅目送她走遠後按了按眉心。
不過須臾也起身,從書房去了嘉蘭苑。
跨過垂花門前,他斂神,面上浮現些許笑意。
剛進院中就見柳清卿正站在小池旁餵魚。
輕風拂過,衣袂飄飄,陽光籠罩周身,奶白的皮膚幾若透明,柔夷一揮,魚食落入池塘,被魚兒搶食。魚兒躍出水面又砸到岸上,砸出的水波沾溼了她的衣裳,而柳清卿蹲下身,雙手捧起魚兒來回翻看,見無礙又到將魚兒送回水中。
魚兒入水,尾巴輕搖往前遊了遊,又轉頭遊了回來,守在下頭來回擺着魚尾。
柳清卿見狀彎了眼眸,滿面柔和的笑,頗像落入凡間的仙子,也像救人於困難的觀音。
謝琅忽然想抬手按住胸口。
恰此時,柳清卿彷彿有感應一般回眸朝他這邊望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