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句話,洪飛祥下意識坐直了身子,道:“真人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你知道魯虎家族在印尼軍方是什麼樣的存在嗎?魯虎家族一直堅定支持哈吉先生,可哈吉先生倒臺也沒能影響到魯虎家族的地位。在印尼誰能清洗魯虎家族?這可是會影響到整個印尼軍方穩定的。維蘭託將軍第一個不會答應。”
我哈哈大笑,用指頭點了點洪飛祥,道:“你剛纔說你們家不涉政,我原本不相信,可現在一看,居然是真話。要不然也不會連這麼大的事情都一點風聲都沒聽到。看你這麼驚訝激動,不會是跟魯虎家族也有生意往來吧。哈吉在位三十年,軍方掌權,華裔掌錢,推行主公制度,你們林家不拜個主公,難道能靠自己就把生意做這麼大?嘖,你們拜的主公不會就是魯虎家吧。真要這樣,我們就沒什麼可談的了,洪先生你可以回去提前準備逃離印尼了。相信我,這次的清洗力度遠不是哈吉下臺時能相提並論,跑得慢會把命搭進去。”
洪飛祥緊盯着我,道:“真人,你不要拿大話嚇我。我洪某人做了幾十年的生意,什麼樣的人物都見過。江湖術士也見得多了,他們最好拿大言恐嚇人,然後再藉機勒索好處。這中小伎倆可騙不過我。”
我看向祝青蓮,道:“他說我是江湖術士。”
祝青蓮立刻站了起來,對洪飛祥道:“洪先生,惠真人是真正的在世神仙,去年年初的時候,在京城大展神威,把整個京城行騙的江湖術士都趕出京畿,這是我和曾先生親身自經歷。他的身份,連京城的大人物都承認。”
洪飛祥道:“我沒說真人是江湖術士,只說真人現在這作派有些像江湖術士。我實在不敢想像有誰能清洗魯虎家族。這種事情真發生的話,會引起不亞於哈吉先生倒臺的巨大波動,甚至可能會改寫現在的印尼政壇格局。真人,你這個消息準確嗎?”
我說:“你們同意曾雲祥來找我幫助,而且在我提出要求後,你肯親自來見我,想必是在總統那邊有自己的消息來源,知道我能在總統面前說得上話。那麼,你們的消息源怎麼沒告訴你們這麼重要的事情?洪先生,在你們盯上林家銀行這塊肥肉的事情,怕不是也同時被別的獵手盯上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說不得,林家銀行這事本身就有可能是拋出來的誘餌啊。”
洪飛祥臉色有些難看,道:“能不能請真人明示。”
我說:“斷人財路,可是不共戴天之仇啊。我一個外人,來到這人生地不熟的異地,想辦事,哪能得罪這樣的強力人物?”
洪飛祥道:“真人不用擔心,我們拜的主公不是魯虎家,而是……”
說到這裏,他遲疑了一下,然後才繼續道:“是海軍的吉普託將軍。但吉普託將軍跟魯虎家族關係密切,如果魯虎家族有事,吉普託將軍怕也要受到牽連。所以我對真人的消息很有些震驚。吉普託將軍是現總統的好友,也曾與維蘭託將軍共事多年……”
我說:“對於他們這樣的人物而言,只有利害纔是最真實,其他的都不重要。真要說起來,現在的這位總統和維蘭託將軍跟當初的前總統關係怎麼樣?如今又如何?”
洪飛祥一時沉默不語。
我說:“具體情況我不能對你講。初次見面,能夠給你透這個風,已經是看在曾雲祥和祝青蓮的面上,他們在京城時曾去我修行之晉拜,算是有些緣法,不好讓他們受你們的牽連。至於信與不信,那是你自己的事情。想知道更多的內幕,也只能靠你自己的能力去找。當然,你想把這事透露給魯虎家族也不要緊,因爲他們不知道自己要面對的敵人是誰,知道了這個消息,盲然而動,只能是加速他們的滅亡,以及給印尼帶來更大的動盪。”
說這話的時候,我帶着毫不掩飾的輕鬆笑意。
洪飛祥道:“真要帶來新的動盪的話,其實對真人來說是好事吧。你要搞大醮祈福安魂,越是動盪,越是死得人多,你這大醮的影響力就會越大。真人,你來印尼,不只是爲了追殺什麼妖道,而是想要在這邊做個長久立地神仙吧。”
我說:“洪先生你一個印尼人知道的倒是挺多。”
洪飛祥道:“我接觸過很多私會黨,對華人江湖的事情比較瞭解。”
一邊說,一邊斜眼瞟了祝青蓮一眼。
祝青蓮沒吭聲,算是默認了這話。
我端起桌上茶杯,道:“印尼這種海上偏遠蠻荒之地,哪值得我來此長駐?就算真有心落腳海外,我首選也會是吉隆坡、新加坡這樣的地方。這樣吧,我看洪先生大約還有心疑,不如用你們自己消息源想辦法證實一下我的話。然後再回來談林家銀行的事情。請吧。”
洪飛祥也不多說,起身告辭,便忽匆匆往門外走。
我輕輕彈了個替身桐人,飛出窗口,落地化爲我的模樣,自門旁一步踏出,正好攔住剛剛出門的洪飛祥,以腹語道:“洪先生,再免費贈你一句,謹言慎行,禍從口出。如果我真是個要行騙的江湖術士,只你剛纔那句話,就會連累全家死絕。”
洪飛祥駭然回頭。
我安坐椅上,微舉手中茶杯示意。
洪飛祥臉色發白,吞了吞口水,聲音變得有些艱澀,道:“多謝真人教導,我記住了。”
說完,向我鞠了一躬,逃一般急步向外走,結果恍惚間,腳下一絆,險些沒當場摔個狗搶屎。
替身桐人及時上手扶了他一把。
洪飛祥雖然沒摔倒,卻被嚇得一哆嗦,忙不迭地甩開替身桐人的手,緊跑兩步,又覺得不妥,趕緊停下,向替身桐人躬身行禮,道了一聲“多謝真人”,這才轉身繼續小跑離開,卻是連祝青蓮都沒顧上招呼。
祝青蓮略有些尷尬,向我行了一禮,想去追趕洪飛祥。
我便道:“祝掌燈,別急,我還有句話要問你。”
祝青蓮趕忙站好,道:“真人請問。”
我問:“你是華裔嗎?”
祝青蓮微微一怔,張嘴就要回答,看口型,一個“是”字馬上就要出口,但下一刻,她又趕忙閉上了嘴,抿了抿嘴脣,道:“我們白衣會是洪發山的根底,永遠不會忘本。”
我點了點頭,道:“黃惠理選中你們,果然有些道理。洪飛祥許你們的十成股,我不要,你們自己留着。他想要借我的力,就要自己捨得,不能拿別人的東西送我。這些俗世財富我不在乎,但這個態度我很在乎。我在牙加達這邊尚缺江湖上行走辦事的門下,就你們白衣會來做好了。”
祝青蓮不安地挪了下腳,道:“能爲真人辦事,是我們這些江湖下九流幾輩子修來的福分,只是我們實力有限,整個白衣會不過百來人,只怕事情辦不好,耽誤了真人的事。”
我說:“不要緊,過後會有人手加入白衣會,保證你們能把事情辦妥。”
祝青蓮明白過來,道:“既然真人已經有安排,我一定全力配合。”
我抬茶杯示意她可以走了。
祝青蓮急忙出門。
從替身桐人身邊經過時,終沒忍住多看了兩眼。
桐人替身回之以和氣微笑,卻把祝青蓮嚇了個踉蹌,差點在同一個位置摔個狗搶屎。
打發走了洪飛祥和祝青蓮,我推說回房間休息,轉頭便換了衣服和臉,從鬥姆宮後門溜出去,在路邊借了個摩託,穿過半個牙加達後,纔在隨機尋了個公共電話亭,向外打了幾通電話,然後迴轉,老實躺在房間牀上休息。
接下來兩天平靜無事,我接到了黃惠理派人送來的關於東帝汶的信息,便也不出門,只窩在住處研究這些信息,爲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我至於連飯都不出去喫,全靠麻大姑送到房間裏。如此待到第三天晚上,突有激烈槍聲響起,還有巨大的爆炸聲,火光沖天而起,一時間左鄰右舍全都湧出來四下打探張望,個個臉色發白,神情惶恐,有的人甚至出來就已經拎了簡單的行禮袋,一副準備跑路的模樣。
很顯然,去年的黑色五月雖然早就結束,但對他們而言卻是一輩子都無法擺脫的陰影,以至於聽到點動靜,就應激般想要逃跑。
麻大姑也遣人出去打聽,及到天明才帶着準確消息回來。
槍聲和爆炸聲都來自於大名鼎鼎的魯虎家所在地。
有人看到有大批軍隊包圍魯虎家,並且意圖進入,但遭到魯虎傢俬兵的阻攔,在短暫僵持後,軍隊用火箭筒轟開大門,強行攻了進去。
這場戰鬥只持續了幾十分鐘,便即結束。
大批俘虜被押出來,很多人都身上帶傷,更有不少被擡出來的,這都是已經死透了。
待到天亮,有廣播開始不斷循環播放軍方的公開聲明,表示收到線報,魯虎家族準備發動政變成立軍政府,實行鐵幕統治,維蘭託將軍接到消息後,果斷帶隊出擊,成功粉碎魯虎家族的陰謀。
抓捕不僅在魯虎家所在地進行,還同步在軍中展開,魯虎家在軍中的所有成員,幾乎同步遭到拘捕。
一夜之間,曾經聲名赫赫的魯虎家族便成了過去式。
但誰都知道這只是混亂的開始。
魯虎家雖然倒下了,但圍繞着魯虎家族構建起來的龐大政商軍網絡還在,繞圍爭奪這些權益,就將產生持續不斷的激烈鬥爭,而且這些鬥爭很可能會持續相當長一段時間。
當天,洪飛祥就又來了。
這回他是獨自來的,沒帶祝青蓮,也沒帶很多的保鏢,低調簡單,和上次來時的氣象截然相反。
進門落座,洪飛祥沒有立即說話,而是很複雜地看着我,說:“怪不得真人能知道這麼機密的事情,原來蘭維託將軍清洗魯虎家族,居然是你一力促成的。”
我心裏就是微微一動,暫時把這話記下來,面上不動聲色地道:“現在你信我了嗎?”
洪飛祥道:“之前我也絕沒有懷疑真人。”
我只當沒聽到這句話,道:“現在可以談之前的事情了。林家銀行的事情,如果我向總統開口,他一定會同意。但我爲什麼要爲了跟我毫不相乾的事情,向總統提要求?”
洪飛祥道:“真人,你雖然不需要人間財貨,但子孫後輩需要啊。如果您願意幫這個忙,我願意將我這一份拿出一半來贈於真人做謝禮。至於美國對沖基金方面,我現在實在是無能爲力,只能等以後想辦法。爲表歉意,我願意捐百萬美元供真人用於大醮一應事務,另出五百萬請一尊大醮開光後的法像。如果能是佛陀法身更好。我可以對外宣佈我從信天主轉而改信佛了。對外可稱一千萬請的開光法像。”
我說:“道家大醮儀軌開光佛陀法像,洪先生倒是真想得出來。”
洪飛祥道:“信道在印尼違法,魯虎家族被清洗後,不知多少商家會此受到牽連,如果讓人知道我信道,怕不是要借題發揮對我們下手。當然,我們只是擺在檯面上的小角色,就算對我們下手,也是爲了引出在我們背後的主公!”
我說:“你覺得維蘭託將軍會擴大清洗範圍?”
洪飛祥道:“維蘭託將軍野心很大,如果能夠抓住這次機會,就可以獨掌軍方大權,進一步能依託這個成果競選總統,退一步也可以保自家身家富貴不失。爲此他一定會擴大清洗範圍牽連,徹底清除哈吉先生在軍中的影響力。我來之前得到消息,哈吉先生的女婿在維蘭託將軍指揮進攻曾家的同時,就已經連夜出逃,現在下落不明。拜了他做主公的華裔富商現在都人心惶惶,那不知該何去何從。這次的風波或許沒有哈吉先生下臺那麼大影響力,但實際上的風暴卻是更加恐怖。維蘭託將軍清洗魯虎家族得到了總統的默許,這意味着他們雙方已經正式結盟,這將是印尼政壇自哈吉先生之後最強大的同盟力量,將導致之前的主公與富商格局全面變化,我們估計至少有三成華裔富商會因此消失……”
我說:“不,這一點你們弄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