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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千小說 -> 科幻靈異 -> 陰脈先生

第一千三百五十一章 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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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芙蓉開得正盛,層層疊疊的花瓣在雨後初晴的光裏泛着柔潤的澤,像是把整個秋天的晴色都收攏在枝頭。

做爲一顆樹,東遊西逛,卻是未損它枝頭花豔。

胖老鼠吱吱叫着從屋裏竄出去,跑到木芙蓉樹根底下,激動的不停繞樹轉圈。

三花也走了出來,不緊不慢,翹着尾巴,來到樹下,躬身一竄,便竄到一根樹枝上,懶懶地趴下來,瞪着圓溜溜的眼睛看着我。

我微微一笑,走到木芙蓉樹前,抱拳行禮,道:“辛苦了。”

木芙蓉樹花冠微動,灑下如雪碎瓣。

我說:“之前睡了一覺,夢裏想把之前看過的東西畫下來,可無論怎麼努力都畫不完整,勉強畫下來也不過徒具其形而不能得其神,我想再去看看,只是現在的身體虛弱,怕是撐不住,這段時間就麻煩你照看了。”

枝葉齊搖,花瓣簌簌,如答如應。

我便盤膝坐於樹下,背靠粗礪的樹幹,面朝院中一方青空。

腿還是軟的,身子還是沉的,燒雖退了,那股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倦意還在,只想躺着不想坐着。

我閉目,調息,默數十息,陰神出殼。

陽光正熾,寒意如潮,落花繽紛。

陰神所見木芙蓉樹越加繁壯,花冠幾欲遮天蔽日,顯得樹根下盤坐的我異常渺小。

我向木芙蓉樹稽首一禮,轉身走出小高天觀,便如常人般一步步向前緩步而行。

走過大河村的泥濘土路,走過晨間那條漸漸熱鬧的街,走過江邊那片泊着舊船的灘塗。

然後,踏入大江。

江水依舊是濁黃的,卻已沒有那夜的暴戾。

洪峯已過,水位回落,浪頭拍岸的聲音平緩下來,像一場惡戰過後疲憊的喘息。

我順流而下,踏水而行,來到與毗羅纏鬥處。

這裏是我第一次召雷的位置。江面開闊,水勢湍急,那夜我立在小舟之上,借大堤萬衆一心的氣勢,破了毗羅的水蛟。

這裏是他將我拖入江水的地方。水下的暗流依舊打着旋,但那些密密麻麻的水鬼陰兵已無影無蹤,只餘空蕩蕩的漩渦,寂寞地轉着。

這裏是斬心劍歸來的位置。劍光破開數十米江水的那一刻,水壓、阻力、黑暗,都被那道白線劈成兩半。

遙望大堤,已經冷清下來。

但那道堤上已經冷清下來。

那道軌跡淺淡了許多,但卻依舊橫亙於天地之間。

前不見頭,後不見尾,漫漫無邊際。

它沒有鋒刃,卻令蛟龍俯首;沒有雷霆,卻讓狂濤止步。

看得明明白白。

我抬手,重新試圖描繪它。

但還是失敗了。

有其形,無其神。

有其勢,無其魂。

爲什麼?

我立於江心,腳下是奔流不息的濁浪,頭頂是萬里無雲的秋空。

沒有肆虐狂暴的洪水,沒有傾注如瀑的大雨,也沒有撕破雨幕洪峯的萬千吶喊。

陰神沒有重量,卻在此刻感到一種沉甸甸的凝滯。

我明白了。

因爲我是一個人。

那道軌跡,不是一個人能畫的。

它是在大堤上,在決口邊,在無數雙手傳遞沙袋的隊列裏,在無數雙腳踩過泥濘的奔跑中,一寸一寸長起來的。

它沒有筆,沒有劍,沒有符咒經咒。

它是那個卡車司機把菸頭彈出車窗時,最後看了一眼後視鏡裏越來越小的村莊燈火。

它是那個年輕戰士赤腳踩在碎石路上,血印子被雨水沖淡,還在往前跑。

它是那些手挽着手站在齊腰深的漫堤水裏、被浪頭打得東倒西歪卻始終沒有鬆開的臂膀。

那是千萬人的心意。

那是無數微末凡胎,在同一時刻,向着同一處決口,發出的同一句“頂住”。

於是就有了那道軌跡。

我畫不出來,是因爲那不是一道軌跡,而是萬千人心所向。

勝天的,從來不是一個人的人力。

而是萬千人的衆志成城。

我可以融入那道軌跡,但想自己獨力畫出來,卻是萬萬不能。

因爲,人力終有窮盡時。

所以,毗羅相信順天應勢能夠成仙。

這個其實自有其道理。

只是他看不清天勢,所以纔會尋求大災劫時,希圖順着災劫之勢來找到順天應勢的路。

我心中忽有所感,掉轉方向,踏江逆流而上,再入川中,自山城朝天門碼頭上岸,然後行至老君觀山下。

半年沒來,老君觀的山腳下變得熱鬧了。

一條簡易的碎石路正從國道邊向山腳延伸,壓路機轟隆隆地碾過新鋪的基層,震得路邊臨時電杆上的白熾燈晃晃悠悠。幾輛東風自卸車來回穿梭,車廂裏滿載着青石條和水泥袋,車斗放下的咣噹聲混着工人的吆喝,在山谷間撞出熱鬧的迴響。

靠山腳最近的一片平地上,已經立起了三排簡易工棚。紅磚還沒幹透,窗戶是臨時安的木框玻璃,門簾用廢舊電纜皮壓着。工棚前支着兩口大鐵鍋,一個繫着藍布圍裙的婦女正拿大鐵鏟翻動鍋裏的蘿蔔燉肉,熱氣騰騰,香味隔着老遠都能聞到。旁邊幾個剛下工的男人蹲在地上,捧着搪瓷缸子喝水。

更遠處,一臺老式推土機正喫力地爬上一處緩坡,履帶碾過溼土,留下深深的、密實的印痕。幾個戴着安全帽的技術員蹲在坡頂,攤開一張發黃的工程圖紙,對着山形指指點點,其中一人舉起望遠鏡望向老君觀所在山主峯,嘴裏唸叨着“觀景臺的位置,還是要再往上走走”。

藍少永的行動力很強,老君觀景區的開發建設這就已經開始。

從前它是修行的山、隱逸的山、被遺忘的山。往後它是景區的山、遊客的山、被觀看的山。

有人或許會嘆息山門不古,道氣蒙塵。

可我想起大堤上那些挽手成牆的人,想起早點鋪老闆那句“天天磕磕絆絆纔是正常”,忽然覺得山還是那座山。只是從前只有道人看它,往後會有更多的人看它。無論看得人多還是看得人少,它都依然是那座山。變得不是山,而是看山的人。

李雲天要是看到這一幕的話,大約會笑罵幾句,大約會什麼都不說。

因爲他最後已經落下了無事二字。

我來到山頂。

老君觀裏也很熱鬧。

除了道士,還多了許多工人,正在對整個老君觀進行修繕,神像要補色,殿舍要翻建,許是還要講究個修舊如舊,好讓大老遠來的遊客能看個心滿意足。

我在觀裏轉了一圈,最後來到那晚所住的臨崖房舍。

這裏很安靜。

兩個道士坐在房舍前的空地下圍棋,身旁就是李雲天煮飯的竈臺,搭了個簡易棚子遮風擋雨。

甚至他寫的無事兩字,也用玻璃罩子蓋上了。

我從兩個道士身邊走過。

他們一無所覺,一面下棋一面討論觀裏的修繕進度,猜測搞這麼大的工程得花多少錢。

我徑直走進房中。

屋裏的陳設沒什麼變化。

窄榻,木卓,孤燈。

桌上有半盞冷茶,茶杯旁放着卷翻到一半的《雲笈七籤》,書頁空白處寫了滿滿的蠅頭小字,墨跡未乾。

這是高塵靜的字跡。

他聽了我的勸,住進了這個房間。

而且不久之前還在這裏。

我笑了笑,走到窗前,望向窗外。

豔陽高照,看不到雲瀑。

不過,雲瀑遲早會來。

我便站在窗前耐心等待。

看着太陽下山,月亮升起。

看着明月西沉,東天際的墨色開始鬆動。

然後,雲來了。

不是湧,不是飄,而是生。

從山澗深處、從谷壑之間、從那些我目力不及的幽暗角落裏,絲絲縷縷地升起、瀰漫、彙集,匯聚成了鋪天蓋地的滾滾雲瀑。

它不是恆常的,不是不變的,而是每時每刻都在生、在滅、在聚、在散。

這一瞬的雲瀑,與上一瞬的雲瀑,已經不是同一片雲。

可它還是雲瀑。

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

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

靜心道長贈我那首詩,在此時如鐘磬般自心底響起。

雲來雲去本無跡,花開花落即此心。

莫向死生分夢醒,但觀明月照空林。

爐中丹火凝真炁,掌上陰陽轉玉琴。

若識大化循環理,青山白水共長吟。

這是一條與描繪那道軌跡截然不同的路。

一條適合一個人順天應勢的路。

我抬手在空中慢慢緩出一道雲瀑的軌跡。

形神兼具。

只是我心中毫無歡喜。

因爲這軌跡太過脆弱,稍有風波便會損毀,一如眼前看似聲勢浩大的雲瀑,只需一陣大風就會被吹得乾乾淨淨。

我一直看到雲瀑完全消失,豔陽重上高空,方纔轉身走出房舍。

一出來,就看到高塵靜正站在竈臺前,手裏拿着卷經書,向着我微笑注目。

他通身的氣派變化極大,先前那如劍般的鋒芒已經盡數斂去,顯得溫和隨意。

只是終究跟李雲天的氣派不一樣。

當然,真要完全一樣的話,也不是李雲天想見的吧。

但不管怎麼說,高塵靜大約是不會死,但也不會再離開老君觀了。

我向他稽首一禮,便起身下山。

回程依舊沿江踏水而行,不一日抵至金城,登岸返回大河村。

到了小高天觀院門,就見一頭粉白的大胖豬正趴在我身前的地上,盯着我的軀殼,眼珠子滴溜溜轉個不停。

當我走進院門的時候,它便立刻轉頭看向我,然後立刻跳起來,向着房門方向跑去,到了近處,一頭撞開房門,直衝進去。

陰神歸殼。

身子依舊沉重疲倦,但卻沒有比出殼之前變得更加嚴重。

甚至都沒有再發燒。

只是餓得厲害。

我抖落滿身花瓣,起身向着木芙蓉樹施了一禮,還沒等說話,就聽身後有人道:“呦,遊神回來了,我還以爲你這野大勁兒,不想再迴歸軀殼遭罪了呢。”

轉身一看,就見陸塵音正邁出房門,兩個袖子高高挽起,手裏還拎着個飯勺子。

帶着點焦糊味的粥香從她身後的房內飄出來。

大白豬小心翼翼自她腿邊探出頭來,衝着我一咧嘴。

我剛想說話,陸塵音卻一擺手,道:“先進屋喫飯,一逛半個月,餓不死你,真當自己是神仙了。”

我笑了笑,也不說話,老實跟她進屋。

三花和胖老鼠緊隨其後。

大白豬橫着子身擋在門口,不讓它們兩個進。

三花一竄從它背上跳過去,胖老鼠卻是一矮身子自它肚皮下方鑽了過去。

大白豬誰都沒攔到,氣得直哼哼。

房內桌上已經放了幾碟小鹹菜,空碗筷也擺好。

陸塵音進後屋端出個熱氣騰騰的大鍋來。

鍋裏是粘稠的白粥,瞧着表面賣相非常不錯。

陸塵音把勺子塞給我,道:“別攪和底下,不耽誤喫。”

我笑了笑,拿勺子貼着上面給自己舀了滿滿一碗,端着坐回桌旁,就着小鹹菜便喫。

這一大碗粥也不過幾口就喝了個精光,我又去舀了一碗,只是這回剛喝一半,居然就覺得有些撐,再也喝不下去了。

陸塵音皺眉看着碗裏的剩粥,說:“喫不下東西,那不是快要死了?”

我說:“差不多就是這幾天。”

陸塵音問:“走這一圈,可是找着解決辦法了?”

我說:“有點眉目了。只是跟我想的,有些出入。我拿不準主意,還需要再好好想想。”

陸塵音道:“這有什麼可想的,不得以活下來爲目標嗎?活着,纔能有以後,死了可就什麼都沒有了。”

我說:“活,也得分怎麼個活法。”

陸塵音道:“先解決能不能活的問題,然後再想怎麼活,你現在活都活不起了,還考慮怎麼個活法,未免太可笑了。”

我說:“師姐你又不是不明白,沒必要這麼睜開說瞎話。”

陸塵音道:“我是我,你是你,我們兩個不一樣。我又不着急會死。”

我說:“人皆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

陸塵音道:“我們這種人,哪樣都沾不上邊,就不用引經據典給自己找理由了。簡單的事情沒必要搞那麼複雜,凡事得抓最核心的矛盾做爲目標。矛盾論你又不是沒讀過。”

我說:“我讀了,也懂這個道理。只是,我不甘心,也不情願這樣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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