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景城愣住,“誰?”
薄宴沉抽了口香菸,眉頭緊緊鎖着,“小武。”
賀景城這次聽清楚了,一臉驚訝,
“小武?!小武怎麼了?他不是在礦區挖石頭嗎?”
薄宴沉蹙着眉說:“是啊,他應該在礦區挖石頭。”
賀景城緊張,“他怎麼了?礦裏出事兒了?”
薄宴沉彈彈菸灰,反問道,
“你覺得小武是個什麼樣的人?”
賀景城愣了愣說,“好人啊。”
薄宴沉問,“對我呢?”
賀景城說:“當然是沒得說,忠心耿耿,掏心掏肺。”
薄宴沉問,“如果......
包滿從牀上坐直身子,抬手理了理鬢角一縷散落的髮絲,指尖微涼,卻穩得沒有一絲抖動。她望着苗崖那張寫滿震驚、憤怒又強壓怒火的臉,忽然輕輕笑了下,不是嘲諷,也不是無奈,而是某種塵埃落定後的疲憊與決絕。
“你笑什麼?”苗崖啞着嗓子問,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吞下了一把砂礫。
“笑你剛纔說的那句——‘天塌下來我替他頂着’。”她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現在天真塌了,你得兌現。”
苗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底翻湧着黑沉沉的潮,可那潮水底下,竟沒半分退意。他沉默幾秒,忽而抬手,重重拍了自己左肩一下:“好!我頂!”
包滿盯着他看了三秒,點頭:“那就從今晚開始。”
“今晚?”苗崖皺眉,“爸和族老們剛用過晚膳,這時候去書房?”
“不是去書房。”包滿掀開被子下牀,赤腳踩在絨毯上,聲音沉靜如古井,“是去祠堂。”
苗崖一怔,旋即瞳孔驟縮:“祠堂?!”
“對。”她轉身拉開衣櫃最底層的暗格,取出一隻烏木匣子,匣面雕着九瓣蠱蓮,花瓣邊緣泛着幽藍微光——那是苗家禁器“蝕心鎖”的封印匣。她指尖撫過匣蓋,沒打開,只是緩緩合上釦環,低聲道:“順兮騙的是人,咱們騙的,是祖宗。”
苗崖喉嚨發緊:“你要……動蠱?”
“不動蠱。”包滿將匣子放回原處,轉身走向梳妝檯,取下一支青玉簪,簪頭嵌着一顆血色硃砂痣大小的紅寶石,“動的是‘命契’。”
苗崖猛地起身:“命契?!那可是隻傳家主、只刻血脈、只錄真名的祖誓之契!你動它,等於在族譜上剜一刀——還是剜在你自己身上!”
包滿已將青玉簪插進發髻,鏡中映出她清冷眉眼,脣角卻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剜我一刀,總好過剜順兮的根。”
她頓了頓,目光未離鏡中,聲音卻沉得像浸透了三更寒露:“苗崖,你記得三十年前,你跪在祠堂外三天三夜,不肯改口說不娶我嗎?”
苗崖喉頭一哽,沒應聲。
“那時族老們說,你若執意逆祖訓,便斷你苗氏血脈,逐你出族。”她指尖捻起桌上一張薄如蟬翼的金箔紙,上面以銀粉寫着密密麻麻的苗語古篆,“可你跪着沒走,也沒認錯。最後是爸親自把你扶起來,說——‘苗家的根,不在族譜上,在骨子裏。’”
苗崖呼吸一滯。
包滿終於轉過身,直視着他:“所以今晚,我們不跪。我們站着進去,親手在命契上,補一筆。”
“補什麼?”
“補一個名字。”她將金箔紙攤開在他眼前,銀粉字跡在燭光下泛着冷光,“夢楚·薄。”
苗崖瞳孔驟然收縮:“你瘋了?!她連苗姓都沒有,憑什麼入命契?!”
“憑她救過順兮的命。”包滿聲音陡然拔高,又瞬間壓低,一字一頓,“津城瘟疫暴發那夜,順兮高燒譫妄,心脈將斷,是夢楚連夜剖開他左胸第三根肋骨,引蠱蟲入心,以自身精血爲引,替他續了七十二個時辰的命——這事我沒告訴你,因爲當時你正在苗疆剿叛,我怕你分神誤事。”
苗崖僵在原地,嘴脣翕動,卻發不出半個音。
“她沒要報酬,沒提條件,只說‘順兮是我朋友,朋友該救’。”包滿聲音漸緩,卻更沉,“可你知道她怎麼剖的嗎?用的是苗家失傳百年的‘活脈引蠱術’,這術法早被列爲禁術,因施術者必損十年壽元。她才十五歲,已經摺了三年。”
苗崖手指猛然攥緊,指節泛白。
“所以這一筆,不是騙。”包滿將金箔紙疊好,放進袖袋,“是還。是贖。也是……保。”
“保什麼?”
“保順兮能繼續坐在小少主的位置上。”她迎上他的目光,眼神銳利如刃,“只要命契上有夢楚的名字,她就是苗家正經認下的‘契女’,不是未婚妻,不是兒媳,是‘契女’——比姻親更重,比血脈更近。她可自由出入蠱庫、可查閱三卷祕典、可調用苗家七支暗衛,但永不承嗣、不掌權柄、不涉族務。她替順兮扛住‘欺瞞祖宗’這一罪,而順兮……只需背一個‘年少懵懂、誤信天機’的名頭。”
苗崖喉結劇烈滾動:“……那她願不願意?”
“她願意。”包滿從枕下抽出一封信,信封上蓋着薄家獨有的鳳銜珠印,“今早送來的。她說——‘順兮哥護我周全,我護他根基。苗家於我,是恩是義,不是枷鎖。’”
苗崖接過信,指尖微微發顫。他沒拆,只是攥着信紙,良久,忽然仰頭笑了聲,笑聲乾澀,像砂紙磨過鐵鏽:“呵……我兒子騙人,人家小姑娘替他圓謊;我兒子闖禍,人家小姑娘替他填坑。這哪是找媳婦,這是請來一尊菩薩鎮宅啊。”
包滿沒笑,只道:“菩薩不白請。她提了一個條件。”
“什麼?”
“三個月。”她豎起三根手指,“她給順兮三個月時間——讓他自己去贏她的真心,不是靠演戲,不是靠名分,是靠他這個人。”
苗崖一愣:“三個月?”
“對。”包滿目光沉靜,“若三個月後,夢楚仍只當他是兄長,那命契自動失效,她退契歸宗,此事徹底了結,苗家另擇賢能。若她點頭……”她頓了頓,聲音微揚,“那便是真婚真契,祖宗點頭,天地爲證。”
苗崖怔住,半晌,忽然抬手抹了把臉,聲音沙啞:“……這丫頭,比咱倆當年還狠。”
包滿點頭:“她比我們清醒。她知道順兮缺的不是妻子,是底氣;苗家缺的不是兒媳,是未來。”
窗外忽有風過,檐角銅鈴輕響,一聲,兩聲,三聲。
包滿抬步朝門外走,裙裾無聲拂過門檻。苗崖快步跟上,走到廊下時,忍不住低聲問:“……你早算好了?”
她腳步未停,只側首一笑,月光落在她眼角細紋裏,竟如刀鋒淬光:“我不算,誰算?順兮是孩子,你是丈夫,爸是家主,族老們是規矩。可這世上最硬的規矩,從來都硬不過人心——尤其是一個母親,想護住自己孩子的那顆心。”
兩人穿過抄手遊廊,石階兩側燈籠昏黃,影子被拉得極長,交疊又分離,再交疊。祠堂門楣上的青銅獸首在夜色裏泛着冷光,門縫裏滲出陳年香灰的氣息,厚重、肅穆、不容置疑。
包滿伸手推門。
吱呀——
門軸輕響,燭火搖曳,整座祠堂亮如白晝。
十八盞長明燈同時燃起幽藍火焰,照見正中神龕上層層疊疊的靈位——最頂端,是苗家開山祖師“苗無咎”漆金牌位,其下七代家主,再往下,纔是各房嫡系血脈名錄。而靈龕左側,立着一面三尺青銅鏡,鏡面蒙塵,卻隱約可見內裏浮動的銀線紋路——那是命契本體,唯有持血玉匙者可啓。
包滿自懷中取出一枚半寸長的赤紅玉匙,遞給苗崖:“你來。”
苗崖接過,指尖觸到玉溫,心頭一震——這是苗家家主信物,三十年前,他被褫奪此匙,至今未還。
“爸……知道你會拿回來?”他聲音微啞。
“他知道。”包滿望着青銅鏡,“他等這一天,等了三十年。”
苗崖不再多言,上前一步,將玉匙插入鏡框右下角隱祕凹槽。咔噠一聲輕響,鏡面漣漪般盪開波紋,銀線遊走匯聚,最終凝成一道豎直光幕——命契之頁。
光幕上空無一字,唯有一片空白,等待墨落。
包滿從袖中取出金箔紙,展平於掌心。苗崖接過硯臺,研墨三下,墨色濃黑如淵。他執筆懸腕,筆尖懸停半寸,忽然開口:“順兮知道嗎?”
“不知道。”包滿答得乾脆,“他只知道夢楚答應幫他圓場,卻不知我們動了命契。這三個月,他得靠自己——否則,哪怕我們保下他今日,也保不住他明日。”
苗崖深深吸氣,筆鋒落下。
銀墨入光,字字如烙:
【癸卯年秋,苗氏順兮,年十五,契女夢楚·薄,生於津城,醫術通玄,仁心昭昭。此契非姻非嗣,乃恩義之盟,生死同契,榮辱共擔。若違此誓,天誅地滅,魂散魄銷。】
最後一筆收鋒,光幕驟亮,金箔紙無火自燃,化作一縷青煙,嫋嫋升騰,纏繞青銅鏡沿。鏡面銀線暴漲,如活蛇遊走,倏然刺入神龕頂端祖師牌位——漆金錶面浮起一行微光小字,與命契文字完全一致。
成了。
祠堂深處,忽有風起,十八盞長明燈齊齊搖曳,火焰由藍轉金,再由金轉赤,最後穩作澄澈琥珀色。香爐中三柱檀香,青煙筆直升起,在半空凝而不散,緩緩盤旋,竟勾勒出一朵九瓣蠱蓮虛影。
包滿靜靜看着,直到蓮影消散,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苗崖收筆,將玉匙重新放入她掌心,聲音低沉:“接下來呢?”
“接下來——”她轉身朝門外走,裙裾掠過門檻,燭火映得她側影凜冽如劍,“你明天一早,去津城。不是接夢楚,是陪她赴一場局。”
“什麼局?”
“薄家老太爺的七十大壽。”她頓步,回頭,月光下笑意淺淡卻鋒芒畢露,“夢楚要帶順兮過去,不是以未婚夫身份,是以‘摯友兼醫者’身份。薄老當衆贈她‘杏林令’,授她薄家醫藥司副使職銜——這是給她撐腰,也是給我們遞話:苗家若還想留着順兮,就得按規矩來。”
苗崖皺眉:“薄家插手苗家內務?”
“不是插手。”包滿抬眸,目光如刃,“是聯手。薄老今天午間,已密函苗家四位族老,提議‘苗薄聯契’——不是兒女婚配,是兩家共守西南蠱瘴、共研古方、共擔災疫。薄家出人出錢出藥,苗家出技出蠱出脈。契約籤成,順兮便是‘聯契首席協理’,夢楚是‘特聘醫監’。這位置,比小少主更實,比家主更穩。”
苗崖倒抽一口冷氣:“……薄家圖什麼?”
包滿望向遠處沉沉夜色,聲音輕如嘆息:“圖一個,能真正活着的苗家。”
苗崖久久不語。
包滿抬步離去,走了幾步,忽又停住,背對着他,聲音極輕:“對了,順兮今晚約夢楚的地方,不是茶樓,是苗家後山藥圃。”
苗崖一愣:“他去那兒幹什麼?”
“挖草藥。”她脣角微揚,“他說,夢楚喜歡曬乾的紫蘇葉泡茶,他想親手摘,親手曬,親手碾碎——裝進青瓷罐裏,貼上‘順兮手製’四個字。”
苗崖怔住,隨即喉頭一熱,險些破功。
包滿沒回頭,只道:“別告訴他命契的事。就讓他……慢慢挖。”
月光灑滿長階,青磚沁涼如水。
祠堂內,十八盞燈焰靜靜燃燒,映着神龕上新添的銀色小字,熠熠生輝。
而千裏之外的津城,薄家老宅書房,夢楚正伏案整理一份《西南瘴癘圖譜》,窗邊竹影婆娑,案頭青瓷罐裏,紫蘇葉曬得金黃酥脆,罐底壓着一張素箋,上面是少年歪斜卻用力的字跡:
【順兮手製,未署名,怕嚇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