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林振東的手指猛地攥緊紫砂壺，溫熱的茶水順着指縫淌在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
窗外的秋風卷着梧桐葉撞在玻璃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像在爲這場對話敲下驚歎號。
當“搞垮楊紹林”這五個字從鄭青雲口中輕飄飄吐出時，林振東感覺自己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彷彿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一樣。
他霍然抬頭，辦公椅的金屬支架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響，瞳孔因震驚而微微收縮：“你要搞垮楊紹林？”
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他臉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條紋。
市委書記楊紹林，在他心裏雖然不是什麼高不可攀的存在，但對於普通的幹部來說，楊紹林絕對是天一樣的大人物。
那可是堂堂的正廳級幹部，市委一把手，這樣的人物，豈是一個縣信訪局長說扳倒就能扳倒的？
“當然是他。”
鄭青雲往椅背上一靠，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擊，節奏平穩得像鐘擺。
他的目光落在林振東辦公桌後的“清正廉明”匾額上，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淡淡地說道：“一個貪官污吏，我爲什麼不能搞垮他？”
說到這裏，他忽然聳聳肩，襯衫的褶皺在陽光下舒展：“林書記，時代變了。如今這年頭，不是你位高權重就能掩蓋一切的，除非站到最巔峯的那個位置，否則哪怕是市委書記，也要被規則束縛着。”
林振東的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
他望着鄭青雲那雙平靜的眼睛，突然想起之前被記者圍堵在電子廠門口的高義。
彼時的高義身爲縣長，卻被輿論逼得像困獸。
互聯網像張無形的網，把過去能捂住的事全攤在了陽光下。
最可怕的地方在於，媒體的力量依舊強大，他們甚至能夠引導一些東西。
他端起茶杯想喝口茶，卻發現手在微微發顫。
茶盞裏的龍井在水中沉浮，像極了此刻的自己。
鄭青雲的話像根針，刺破了他一直信奉的“層級神話”。
原來官位再高，也怕較真的人拿着證據追着不放。
“如果我答應你。”
林振東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對鄭青雲說的：“你怎麼保證我能晉升副廳級？”他的指尖在桌面上劃出細痕，這個問題像壓在心頭的巨石，不搬開就無法呼吸。
現在事情已經鬧到這個地步了，他很難理解，鄭青雲要怎麼幫助自己翻盤。
畢竟誰都知道，這宏光電子廠當初是自己引進富民縣的項目。
“很簡單。”
鄭青雲往前傾身，窗外的秋陽恰好落在他肩頭，他淡淡地說道：“您現在就帶着縣委班子去電子廠，在記者面前怒斥投資商黑心，再去河西村慰問那些患病的孩子，當着鏡頭保證嚴懲不貸。”
林振東愣住了，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
他原以爲鄭青雲會提出什麼複雜的交易，沒想到竟是這樣的“作秀”。
這簡直像小孩子過家家，可他心裏清楚，這正是最有效的辦法。
輿論需要英雄，而他此刻必須扮演這個角色。
“就這樣？”
他的聲音帶着難以置信的沙啞，不解的對鄭青雲問道。
“當然不止。”
鄭青雲笑了起來，露出自己整齊的牙齒，看着林振東，一字一句的說道：“我會對記者說，這一切都是在林書記的部署下完成的。您早就察覺電子廠有問題，讓信訪局暗中調查，現在終於揪出了毒瘤。”
林振東的瞳孔驟然收縮，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終於明白鄭青雲的算盤。
這傢伙打算把功勞全推給他，把自己塑造成環保鬥士。就算將來有人翻舊賬，也能說成“被奸商矇蔽，發現後立刻整改”。
這個年輕人，竟把人心和輿論算得如此透徹。
辦公室裏的掛鐘滴答作響，每一聲都像敲在林振東的心上。
他想起自己爲了晉升做的那些鋪墊，宴請、送禮、揣摩上意，到頭來卻要靠鄭青雲的“陽謀”才能上位。
一股荒謬感湧上心頭，卻又被現實的無奈壓了下去。
“好算計。”
他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的輕響裏帶着幾分苦澀，看着鄭青雲問道：“你從一開始就算計好了，對嗎？”
“您要是沒想捂着蓋子，我的算計就沒用。”
鄭青雲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陽光在他的髮梢鍍上金邊，看着林振東說道：“林書記，路是您自己選的。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林振東望着他挺拔的背影，突然覺得自己這些年的鑽營像個笑話。
鄭青雲的理想化，在這一刻竟成了最鋒利的武器。
他沉默片刻，指尖深深掐進掌心：“我答應你。”
三個字落地的瞬間，窗外的秋風突然捲起一陣落葉，在玻璃上打着旋兒，像在爲這場交易鼓掌。
林振東很清楚，現在的自己沒有任何資格去選擇，除非自己不想當這個副廳級領導了，否則必須跟鄭青雲合作。
鄭青雲點點頭，轉身走向門口。
他的皮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節奏，沒有絲毫留戀。
“等等。”
林振東突然開口叫住鄭青雲，他的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小心翼翼的問道：“楊紹林那邊……”
“您不用管。”
鄭青雲的手已經搭在門把上，聞言停下來，笑着說道：“專心當您的環保先鋒就好，我和他的恩怨，我自己解決。”
門被輕輕帶上，留下林振東一人對着滿室茶香。
他望着窗外盤旋的鴿羣，突然抓起電話撥通了辦公室主任黃仁軒的號碼：“通知所有在家的常委，五分鐘後在樓下集合，去開發區電子廠。”
掛了電話，他拿起桌上的梳子，對着鏡子理了理頭髮。
鏡中的男人眼角有了細紋，眼神卻透着久違的銳利。
秋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得桌上的電子廠資料嘩嘩作響，林振東深吸一口氣，抓起外套快步走出辦公室。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自己的仕途軌跡，已經被那個叫鄭青雲的年輕人徹底改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