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你看那是誰？是不是老蘇家那個……”
“蘇?？看着像！她怎麼回來了？”
“嘖，穿得……挺時髦啊，還帶了個男的回來？”
“聽說在外面做……哎，不說了不說了，聽到了不好……”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隨風飄進耳朵。
難怪蘇紅會低着頭，那些竊竊私語和意味深長的目光，聽得我都有點生理不適。
我能感覺到她抓着橫杆的手指關節因爲用力而泛白。
她沒有任何回應，只是加快了腳步往前走着。
最終在一個貼着褪色春聯、略顯陳舊的水泥院壩前停下。
院壩打掃得還算乾淨，但角落堆着些農具，顯得有些雜亂。
一棟兩層的小樓，外牆的瓷磚有些剝落，門窗也顯得舊了。
四周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遠處幾聲犬吠和風吹過枯草的聲音。
但那種被窺視的感覺並未消失，我能感覺到附近幾戶人家敞開的門後，似乎都有目光在注視着這裏。
蘇紅深吸一口氣，沒有看我，徑直走到那扇綠色的鐵門前，抬手敲了敲。
“爸？媽？我回來了。”
她的聲音努力維持着平靜，但尾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院子裏靜悄悄的，沒有回應。
她又敲了敲，稍微提高了點音量：“媽？你們在家嗎？”
這次，裏面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有些拖沓。
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了一條縫。
一張佈滿皺紋、寫滿滄桑的臉露了出來，是蘇紅的母親。
她繫着圍裙，手上還沾着麪粉，看到門外的蘇紅時，似乎有些驚訝，但那驚訝很快就被一種複雜難辨的情緒覆蓋了。
有震驚，有難以置信，但更多的是一種沉甸甸的疲憊和疏離。
這是我在眼前這個五十來歲的婦女身上看出來的，我感覺她似乎沒那種久違沒見的激動。
她的目光飛快地在蘇紅身上掃過，從她精心打理過的頭髮，到身上那件在村裏顯得過於“洋氣”的T恤。
最後落在我身上，帶着審視和疑惑。
“蘇?？”
她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澀，帶着濃重的鄉音。
沒有預想中的激動和欣喜，反而透着一種小心翼翼的確認和壓抑的陌生感，“你……你怎麼回來了？”
蘇紅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那點強裝的鎮定也搖搖欲墜。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聲音卻哽在喉嚨裏。
“媽，我……我回來看看你們。”她最終擠出一句話，聲音有些發虛。
蘇母的目光又落在我身上，帶着詢問。
蘇紅連忙側身，將我拉上前一步，臉上努力擠出一點笑容，那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媽，這是我……我男朋友，林江河。”
“阿姨您好。”我連忙點頭問好，儘量讓自己看起來誠懇一些。
蘇母看着我，眼神裏的審視並未完全散去。
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臉上擠出一個極其勉強的笑容：“哦……好，好。進來坐吧。”
聲音依舊乾巴巴的，沒什麼溫度。
沒有想象中的那種激動，或者擁抱……
她讓開身，拉開了門。
院子裏空蕩蕩的，只有一隻老母雞在角落裏踱步。
堂屋的門開着，光線昏暗。
蘇紅提着東西，腳步有些沉重地走了進去。
我跟在後面，踏進院子的瞬間，就感覺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壓抑氣氛。
空氣彷彿凝固了，帶着一種沉重的、無聲的隔閡。
蘇母跟在後面，關上了院門。
隔絕了外面那些若有若無的窺探視線，卻似乎也把外面的陽光和生氣隔絕了。
“爸呢？”蘇紅放下東西，環顧四周，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在裏屋躺着。”
蘇母的聲音沒什麼起伏，她徑直走向廚房，邊走邊說：“你們坐吧，我……我去弄點水。”
她的背影佝僂着，動作也顯得遲緩而僵硬，完全沒有女兒多年未歸應有的欣喜和忙亂。
那種刻意的平淡和疏遠，比憤怒的責罵更讓人心頭髮沉。
堂屋裏光線昏暗，傢俱陳舊。
一張八仙桌擦得發亮，卻顯得空蕩蕩的。
牆上掛着幾張褪色的獎狀，上面模糊的字跡依稀能辨認出“蘇?”的名字。
蘇紅站在堂屋中央，像個迷路的孩子，手足無措。
她看着母親走進廚房的背影，又看向裏屋緊閉的房門，嘴脣緊緊抿着，眼神裏充滿了茫然和受傷。
她期待的熱淚盈眶的擁抱呢？
父親爽朗的笑聲呢？
那聲帶着寵溺的責備“死丫頭，還知道回來？”呢？
都沒有。
只有冰冷的沉默，母親刻意迴避的眼神，和父親躺在裏屋不知是睡是醒的無聲抗拒。
這個“家”，和她想象的，或者說和她記憶深處的那個“家”，似乎隔着千山萬水。
鄰居們異樣的目光，此刻彷彿化作了實質的壓力，沉甸甸地壓在這個小小的院子裏，也壓在了蘇紅的肩上。
她慢慢走到一張椅子旁，緩緩坐下，雙手無意識地絞在一起。
就好像她不是這個家裏的一員，更像是一個客人。
不，這種生疏甚至連客人都算不上。
她低着頭，看着自己乾淨的運動鞋踩在落了一層薄灰的水泥地上，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底洶湧的情緒。
廚房裏傳來水壺燒水的嗚咽聲，單調而沉悶，是這死寂空間裏唯一的聲響。
“蘇紅，”我輕輕叫了她一聲，“你沒事吧？”
她強裝鎮定地搖了搖頭：“沒事，我進去看看我爸。”
或許她把希望都寄託在她父親那兒了，她或許也見得到她父親激動的樣子。
看着她在門口不安地踱着步，我立刻走上前，對她說道：“我陪你一塊進去。”
她看着我，微笑着點了點頭，隨即輕輕推開了那扇門。
屋裏一股沉悶的氣味頓時迎面撲來，還帶着一股木頭髮黴的潮溼氣味。
這間屋子裏的光線也非常暗，就像個地下室一樣，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戶，還堆滿了各種雜亂的物品。
房間裏倒是收拾得還算整潔，不過常年不通光的房間，加上這裏又地處潮溼地帶，時間長了就會滋生出許多黴菌。
一箇中年男人躺在牀上，正看着電視劇，房間裏還一股煙味，牀邊的菸灰缸都已經裝滿了菸頭。
不過蘇紅也已經習慣了這種氣味，她並沒有太多不適應，只是顯得有些侷促不安。
她沒敢走到牀邊，離牀大概兩米的位置停下後，才深吸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喊了一聲：
“爸……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