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把鍵盤
江溪竹從沒想過和邊沿坐在一起喝酒。在她這裏,從她決定放棄追邊沿的那一刻開始,一切就已經結束了。他倆不會再見面,更不會有任何後續。
她壓根兒沒想到會在這裏碰到邊沿。四目交接的一瞬間,她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男人已經端着酒杯坐到了她面前。
速度之快,讓人應接不暇。
他也不說話,就這麼安安靜靜的看着她。眼瞼微微垂着,眸光往下壓,看似漫不經心,似乎又充滿了深意。
江溪竹被他看得很不自在,頭皮發麻。
她心中很是怪異,經不住他這麼看,五指慢慢收緊,不自覺攥牢手裏那杯橙汁。
沒一會兒又鬆開手,低頭撫了撫自己的裙子。薄薄的一層輕紗劃過指尖,觸感柔軟細膩。
太靜了,靜得讓人有些心慌。明明四周也有音樂聲,說話聲,可此刻統統變成了沒什麼實質的背景音。
江溪竹實在受不住這樣的沉默,像是在被人刀刀凌遲,格外煎熬。
她迎上男人清澈溫和的目光,率先開口:“你一個人出來喝酒?”
邊沿避而不答,而是轉頭問她:“剛在相親?”
江溪竹:“……”
這麼看來,他早就注意到了她和何思維。應該還在暗中觀察了許久。
她剛剛光顧着同何思維說話,完全沒察覺到邊沿的存在。
真是稀奇,他這樣氣場強大的男人,竟也有被人忽視的一天。
“算不上相親,就來見個朋友。”江溪竹不喜歡“相親”這個詞,頂多就是交個新朋友。
男人嘴角呷一絲壞笑,明知故問:“不順利嗎?”
江溪竹:“……”
這人這副神情像是故意在看熱鬧,不知道存的什麼心思。
江溪竹隱隱有些不悅,“我的私人行程沒必要向你報備吧?”
男人擺擺手,“別激動,我就這麼隨口一問。”
她這桌擺的也是藍色鬱金香。花枝的顏色和她身上的紗裙完全貼合,給人一種含蓄內斂的美,卻偏偏有幾分勾人。
他說今天怎麼老想起她這條裙子,原來癥結在這裏。
話沒過腦子就冒了出來,“你這裙子蠻好看的。”
江溪竹:“……”
邊沿這話簡直莫名其妙,江溪竹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接話。這就是一條普普通通的薄紗裙,款式爛大街,也不是什麼大牌,實在不知道它好看在哪裏。
她只能回敬他一句:“你穿黑色也挺帥的。”
何思維今天也穿了一件黑色襯衫,可完全穿不出邊沿這種神祕禁慾的感覺。明明何思維比邊沿還年長几歲,應該更成熟。
歸根結底還是這張臉在作祟。
邊沿的這張神顏足以碾壓一切。
她純粹是隨口一誇,並不走心,更多的是敷衍。沒想到對方卻當了真,還坦然收下,“謝謝,我也這麼認爲。”
江溪竹:“……”
她都有點不認識這傢伙了?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不要臉了?
一段時間沒見,這人變化挺大呀!
江溪竹手裏一杯橙汁,邊沿面前一杯雞尾酒,看上去很不搭。
那酒是高飽和度的紅色,櫻紅妖豔,堪比烈女紅脣,帶給人極強的視覺衝擊。
她對酒沒什麼研究,認不出這款是什麼酒,下意識就問:“你這酒叫什麼?”
年輕男人微垂着眼簾,慢條斯理回答:“佔有慾。”
再抬眸之際,江溪竹分明瞥見了對方脣角略過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
和剛剛同她舉杯時一樣。
她明顯晃了下眼睛,心口好似被小貓爪子撓了一下。
邊沿注視着女人漂亮明亮的眸子,語氣認真,“要嚐嚐嗎?”
江溪竹:“……”
她本能拒絕:“不用了,我不會喝酒。”
她倒也不是滴酒不沾,和朋友出門喫飯偶爾會喝點啤酒和Rio。不過那都是淺嘗輒止,算不上會喝酒。
“嚐嚐看,你會喜歡上這個味道的。”
對方不容她拒絕,轉頭就找服務生給她上了一杯一模一樣的酒。
佔有慾,很有深意的名字。
酒杯擺在江溪竹面前,炙熱的紅色抓人眼球,讓人不由自主盯着它看。
邊沿出奇的有耐心,循循善誘:“試試。”
在酒吧,男人勸女人喝酒可不是什麼好事。江溪竹摸不準邊沿的目的,但她心裏篤定他不會對自己不利。
她直視對方的眼睛,挑了挑眉,“你讓我喝我就喝,憑什麼?”
她偏就不順他意。
邊沿微怔,後知後覺意識到江溪竹這姑娘也是有自己的爪子的。
他赫然輕笑,“不喝算了。”
“你經常勸女人喝酒?”
邊沿皺眉反問:“我有那麼閒?”
這話剛說完,他就看見江溪竹就着吸管小心翼翼地?了一小口。
剛入口一股濃烈的辣,混着草本味兒。緊接着是葡萄汁的酸甜,頃刻間炸滿口腔。最後纔是一絲絲淡淡的檸檬苦。
出人意料的好喝,完勝Rio。
邊沿說得不錯,她確實挺喜歡這個味道的。
她連續又喝了好幾口。
見她喝得這麼急,邊沿好心提醒她:“酒裏面加了伏特加,後勁兒很足,你喝得太快容易喝醉。”
喝酒最忌牛飲,細細品嚐方能不辜負美酒。
這下江溪竹不敢喝了。她可不想在邊沿面前喝醉,毫無形象可言。
酒吧裏嫋嫋歌聲迴盪,是一首古早粵語歌,旋律優美動聽。
今晚
讓我靠著你的臂胳
流露我熱愛心底說話
孕育美麗溫馨愛意
做夢 都是你
……
兩人相顧無言,襯得四周的環境都安靜了。
江溪竹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蓬勃有力,聲聲入耳。
她有點沒話找話,“你一個人來這裏喝酒?”
“來見一個熟人。”男人的嗓音低沉磁性,混着周圍喧囂的人聲。
江溪竹不知道邊沿口中的“熟人”是不是他那位朋友。她曾誤會他倆關係不當。
她承認自己眼神不好,邊沿明明正的發邪,往哪兒一站就是兵。她怎麼能誤會他是gay。
想到這裏她就不禁失笑。
“你笑什麼?”邊沿不明所以。
江溪竹隨口道:“想起了一個笑話。”
對方居然感興趣,“什麼笑話?”
江溪竹:“……”
她笑容一僵,狐疑地看着他,“你想聽?”
“願聞其詳。”
“有一天食人族抓到了打工人,但是又把他放了,這是爲什麼呢?”
邊沿好脾氣地接一句:“爲什麼?”
“因爲打工人太苦了。”
邊沿:“……”
這個笑話實在太冷了,邊沿都沉默了。
江溪竹萬萬沒想到有一天自己居然會坐在酒吧給邊沿講冷笑話。這發展委實出人意料。
她思維發散想起了邊澄,自然又想起了那一箱餃子餛飩。
“我今天給澄澄寄了一箱喫的。”
“我替她簽收了。”
她迫不及待問:“放冰箱了嗎?”
“放了。”
“要抓緊時間喫掉,凍久了沒味道。”
男人懶洋洋地應一聲:“嗯。”
邊沿身上有股鬆弛感,成熟和不羈雜糅在一起,恰到好處。
他舉起酒杯輕晃兩下,冰塊撞擊玻璃帶出清脆的聲響,忽然間擊中了江溪竹的心口,像是開閘的水庫,一瀉千里,被淹沒,被灌溉。
她的眼神突然變得有些癡迷,喝下去的酒起了作用,酒勁兒一陣一陣翻湧。
她似乎有點醉了。
“我要回去了。”趁着自己沒醉得太厲害,她得趕緊走人,不然指不定會做出什麼出格的事來。
邊沿及時說:“我送你。”
江溪竹:“……”
這人今晚未免好得過了頭,不僅請她喝酒,還主動送她回家。
江溪竹仰頭看他,問得一臉認真:“你喝酒了怎麼送我?”
邊沿有些好笑,“你不知道能叫代駕?”
??
酒吧外面就有代駕在等活兒。邊沿直接把車鑰匙丟給小哥,“車在對面。”
小哥麻溜把車開過來,是一輛銀灰色的雷克薩斯LS,車型硬朗,線條流暢,彷彿夜色深處的一尾魚,來去自如。
邊沿居然開一百多萬的車。她忍不住驚歎遊戲代打都這麼掙錢的嗎?
可憐她連十萬的車都買不起。她還想年底買車,到時候八成要靠父母贊助。
人比人,氣死人吶!
還好她不追邊沿了。她窮鬼一個,根本高攀不起人家。
等車停穩後,江溪竹打開一側車門,先鑽進了後座。
砰的一聲,車門合上了。
邊沿站在車外,也不上車,而是直直看着車門,也不知道在看什麼。
她正奇怪來着,下一秒他又拉開了車門。
她以爲他要往自己這邊上車,趕緊給他挪位置。誰知對方直接叫住了她:“別動!”
江溪竹:“……”
這人說話有一股子天然的威嚴,讓人本能服從。
江溪竹脊背一僵,瞬間不敢動彈了。
只見邊沿俯下.身捧起了她一側裙襬,小心翼翼地塞進車裏,隨後關上了車門。
她的反應慢慢了半拍,呆愣地注視着他這一系列動作,半天沒動靜。
待他坐到她身側,熟悉的氣息包籠住她,她這才被摁了重啓鍵,一秒復活。
原來剛剛是車門夾住了她的裙子,他替她拿了出來。
不得不說,這人真的好細心,她自己都沒注意到。
江溪竹訥訥道:“謝謝!”
邊沿和煦地笑了笑,“車門夾住裙子很危險。”
她再次抓起裙襬往裏收了收,“我會注意的。”
兩人就位,代駕小哥禮貌地問:“咱們去哪兒?”
邊沿扭頭看向江溪竹:“先送你回家。”
江溪竹給代駕小哥報地名:“先去立春苑。”
立春苑,挺熟悉的小區,離他家不遠。也是正兒八經的學區房,邊上就是青陵十五中。
“你買的房子?”
“我爸媽給我買的。”
“你是青陵本地人?”
“我是明州人。”
邊沿想起了那兩袋江記湯圓,明州老字號。
車窗開了一半,夜風盪漾,吹得女人的長髮紛紛揚揚。
有幾縷髮絲不安分地貼在臉上,江溪竹伸手撩開,露出一張精緻嬌好的側顏。
燈光斑駁地灑進車內,正好照在她身上,藍色紗裙蓬鬆柔軟地堆疊在一起,燈火淌過,光影明滅未定。
這一幕美好的像是一幅畫,不受打擾。
邊沿的眼睛越過大腦,不免多看了兩眼。
這期間江溪竹接了個電話,是閨蜜宋元音打來的,詢問她進展。
礙於邊沿在場,她不好多說,只搪塞道:“音音,回去再說。”
掛斷電話,立春苑小區就到了。
車子停在小區北門,江溪竹拿着包下了車,隔着車窗同邊沿道別:“謝謝你送我回來,再見!”
??
送完江溪竹,代駕小哥又將邊沿送回攬月閣小區。
電梯升到八樓,鈴響門開,邊沿抬腿邁出轎廂。
他抬起手錶瞟了一眼,九點過半,邊澄快下晚自習了。
這會兒已經來不及直播了,他索性請假,等週六再補上。
指紋識別成功,大門應聲而開。
邊沿把手機丟在鞋櫃上,從櫃子裏取了拖鞋換上。
換好鞋,他再去拿手機。手機邊上放了一隻空購物袋,瞅着有點眼熟。
他認出是用來裝那幾盒餃子餛飩的,傍晚江溪竹叫閃送送來的。他把餃子餛飩塞到冰箱裏,袋子就隨手丟在了鞋櫃上,還沒來得及扔掉。
一隻袋子,已然沒作用了,扔掉就是。可不知爲何,邊沿注意到了貼在外面的閃送單號。
他匆匆掃過寄件人那欄的地址??
【Z省青陵市堰山區立春苑15幢一單元502,江溪竹寄,187XXXX0532】
邊沿的目光突然定住了,他覺得這個地址格外熟悉,自己之前好像在哪裏見過。
不是好像,是肯定見過,他的記憶不會出錯。
他靜下心來細細回想了一下,將所有有限的信息都整合一遍,試圖捋清楚。只可惜腦子裏一團漿糊,怎麼捋都捋不明白。
唯有放棄,本來也是無足輕重的小事,沒必要揪着不放。
邊沿去衛生間衝了個涼水澡,洗去一身疲乏。換上乾淨的睡衣,整個人都鮮活了起來。
本想去學校接妹妹放學,可轉念一想自己今晚喝了酒,沒法開車,只能作罷。
天熱,沒必要特意吹頭髮,任其慢慢幹。
他從飲水機那裏接了杯涼水進書房。
他仰頭灌了一大口下肚,將馬克杯擱在一旁。
和往常一樣,他打開了電腦。
屏幕通電後快速亮起白光,雙手覆上鍵盤,他流暢地輸密碼。
鍵盤的藍白燈效一圈一圈漾開,倒映進男人漆亮的瞳眸裏,宛如一條流光溢彩的絲帶。
邊沿盯着鍵盤多瞧了兩眼,他想起了那把送給後媽老師的Y75鋁坨坨。
他親手組裝的鍵盤,也是這樣的藍白燈效,搭配湖光山色鍵帽,經典的藍白配色,百看不膩。
電光火石之間,他想起了什麼。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在腦海裏初現雛形,讓他忍不住心尖震顫。
不會吧?這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情啊?
邊沿本能地否認了自己的猜想,這座城市這麼大,常住人口兩千萬,自己的粉絲怎麼可能就是身邊的人。
雙手不受控,他立馬登錄某音後臺。
他拖動鼠標一頁一頁下拉,很快就找到後媽老師的頭像。他點進私信界面,查找聊天記錄,輸入關鍵詞:立春苑。
隨後摁下enter鍵,屏幕上方立刻出現一行相關文字??
【Z省青陵市堰山區立春苑15幢一單元502,後媽老師收,187XXXX0532】
好傢伙,兜兜轉轉一圈,他遇到的竟是同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