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青瀾意識到自己的反應有些過度。
不過還好,這點小波折很快翻篇,周別鶴帶着她繼續向裏走。
酒窖內空氣流通不暢,溼度也偏高,他們沒待太久,拿上兩瓶酒便離開。
依舊是周別鶴扶着她上樓梯。
回到地面,遠處風鈴挾着滿院花香輕響。
葉青瀾低頭,看到自己緊攥的掌心裏薄薄一層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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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周家喫的第一頓飯頗爲融洽,向雲卿和周淮山爲人隨和沒有架子,聊一些關於她工作的問題,順便問了問葉秉山的身體。
週一,如常上班。
葉青瀾帶着滿腦子的brief從會議室出來,其他人也依次回到工作崗位。她在椅子上坐下,喝了一杯水,看到辦公桌上不知何時放了一個橙色包裝盒。
熟悉的皮具品牌,去開會之前還沒有,葉青瀾把小楊叫了進來。
“您找我?”
“這是哪來的?”
小楊眨眨刷得亮盈盈的睫毛:“剛纔您在開會,這是一個助理送過來的,他還讓我傳達一句話,說‘這是聶先生送您的賠禮,希望您能收下,那天的事一筆勾銷’。”
是聶風。
葉青瀾掀開盒子看了眼,裏面躺着一隻當季新品的包包,和她那隻同色但不同款。
她的那個是當年的限定款,買不到也是情理之中。
葉青瀾合上蓋子:“我知道了。”
一筆勾銷。
她也不想再和聶風扯上關係。
小楊離開後,葉青瀾思索片刻,從微信裏找到蔣思賢:[在出差嗎,晚上有沒有空一起喫飯?]
蔣思賢回道:[好啊,在你老公公司駐場,你直接過來找我。]
葉青瀾:[你沒開車?]
蔣思賢:[開了,但是這邊有家日料店很不錯,你過來我請你。]
葉青瀾:[那我下了班過去,正好給你帶個東西。]
被毀掉的包是蔣思賢送她的,這個回送給蔣思賢剛好。
敲定了時間地址,葉青瀾剛放下手機,外面有人敲門:“葉總監,來面試的人到了。”
“讓他們到302等我。”
這次應聘實習生的人一共五個,都是陵大的在讀研究生,葉青瀾挨個面試完之後,在其中二人的簡歷上打了勾。
一男一女,女生叫方潤,跟着慄子做客戶工作。
男生叫齊默,跟着她做策劃工作。
葉青瀾對齊默的印象不錯,斯文乾淨,談吐也有着和年齡不符的沉穩。
六點半,葉青瀾結束手頭工作,驅車往日料店去。
日料店在君和總部新園區附近,新園區於兩年前落成使用,設計者是國外某個知名建築事務所,採用了“光與圓”的理念,十二棟形狀不一的建築與浮梯環抱成圓,中央是代表君和集團的松枝雕塑。
葉青瀾將車停在日料店門口,抬頭看到光影錯落通透的建築羣。
她掀開日料店進門處用作裝飾的藍色簾布,找了一個安靜的位置落座。
不一會兒,蔣思賢踩着高跟鞋噠噠噠走了進來。
“累死我了!”
“坐。”葉青瀾將椅子略往後拉了拉,下巴順便朝桌面上一抬,“這是給你的。”
蔣思賢挑眉拆開:“怎麼無緣無故送我包,青瀾,你不會背地裏幹什麼對不起我的事了吧?”
“我能幹什麼對不起你的事?”
“比如……”蔣思賢比如了一圈沒比如出來,“那難不成是,你有事相求?”
葉青瀾抿一口裝點漂亮的櫻花氣泡水,簡明扼要地把自己跟聶風的恩怨講了一遍。
蔣思賢邊喫邊聽:“陳姨給你介紹的相親對象居然是聶風,她老人家還是一如既往顏控啊,就喜歡長得好看的。”
“你認識他?”
“不認識,不過他的破事我聽說了一點。潑你咖啡的那姑娘從十幾歲就跟着聶風了,混了張文憑,在公司裏掛個閒職。聶家二老當然看不上她啊,所以四處物色兒媳婦呢。”
“……”
蔣思賢“呵呵”兩聲:“你就是脾氣太好,換我當場兩耳刮子就扇過去了,一人一巴掌,什麼狗皮膏藥。”
葉青瀾說:“算了,都拿了人家的賠禮了,不提他了。”
“也是。”蔣思賢欣然笑納這個白拿的包,“幸虧當初你沒跟聶風見上面,這不柳暗花明又一村,遇上週別鶴了。”
服務生送上冰好的瀨祭清酒,分別給二人斟上,二人邊喫邊閒聊,蔣思賢問道:“周別鶴知道你過來了嗎?”
“他不知道。”
“那你待會兒喫完飯要不要上去找他?”
葉青瀾低頭咬着一塊鯛魚肉,也在思考這個問題。
她人都來了,不和他說一聲似乎不太合適。
但她也不能確定周別鶴是否在公司,還是在外面應酬。
思及此,便搖搖頭:“還是算了。”
蔣思賢點到爲止,沒有再聊這個話題。她們青梅竹馬一起長大,一向很互相尊重,不會過多介入對方的感情問題。
比起她的玩樂心態,葉青瀾對待感情的態度很認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喫完飯,葉青瀾和蔣思賢結賬離開。
剛離開日料店,碰上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程奉也頗爲意外:“太太,您怎麼在這?”
年輕男人西裝革履,蔣思賢不認得他,憑這句話猜出了身份。她湊到葉青瀾耳邊促狹一笑:“完了,目擊證人來了,這下你還能過門而不入嗎?”
葉青瀾輕掐了下她腰間軟肉,跟程奉說話:“程祕書是要下班了嗎?”
程奉客氣道:“還沒,我給老闆買個晚飯。”
他是周別鶴的貼身祕書,口中的老闆只會有一個人。
葉青瀾按開手機,八點一刻,微訝:“他還沒喫晚飯?”
程奉點點頭。
這時,一個穿着黃綠馬甲的代駕騎着摺疊小車停下,蔣思賢把鑰匙拋過去:“青瀾,我走了。”
“注意安全。”
既然碰上了程奉,葉青瀾也不能視若無睹,“程祕書,周別鶴平時喫哪家店,我來買吧。”
“老闆一般在公司餐廳喫,現在時間太晚,餐廳停止供應了所以出來買,沒有什麼特別的喜好。”
葉青瀾微點頭,想起剛纔喫的日料,味道還不錯,於是折返回去打包。
看着她掀開門簾身影沒入,程奉抬頭望了眼黑木色門口,欲言又止。
片刻後,葉青瀾拎着打包袋而出。
袋中加了冰袋保鮮,因此分量不輕,程奉主動接過,在過面部識別系統門禁時,他拿出一張通行卡刷開,請葉青瀾先進。
處處周到而不卑微,葉請瀾想,難怪能得周別鶴賞識。
周別鶴的辦公室在中間樓最頂層,專屬電梯暢通無阻。
踏進去的第一感受,便是視野開闊。
整個陵江的夜景盡收眼底,遠處青山連綿,隱約可見綠溪的輪廓。
她收回視線,在深色真皮沙發上坐下,舒服得不禁讓她伸手按了按。
辦公室簡約大氣,並無奢華擺件,葉秉山喜歡字畫,葉凌峯喜歡木雕,周別鶴喜歡什麼呢?
程奉端來一杯溫水:“太太,您稍等。”
“謝謝。”
葉青瀾淺抿一口,門口傳來一陣幹練的高跟鞋腳步聲,來人停在門口,手裏拿着的文件夾敲了兩下門框。
程奉回頭:“林總。”
來人一身黑色職業套裙,及肩發打理得簡練,葉青瀾聽見那一聲“林總”,聞聲望去,隱隱對對方身份有了猜測。
林疏自然也看見了她,目光在空中相接,互相點頭致意以示禮貌。
“周總呢?”
程奉:“周總在開會,您找他?”
林疏皺眉:“還要多久?”
程奉無法給出準確答案:“要看情況。”
林疏撥了下手錶:“我十點的航班,快來不及了,等他開完會你把這份合同給他,讓他簽字然後送回我辦公室。”
程奉接過:“我送您。”
-
空氣微涼。
葉青瀾穿的是條白色西裝裙,坐下時長度不過膝,雪白纖直的兩條腿裸在外面。
沙發上有兩個抱枕,她靠着一個,拿過另一個放在腿上抱着。
空曠安靜的空間,她坐了一會兒,神思開始放空。
周別鶴進來時,看到的就是有些昏昏欲睡的葉青瀾。
她坐姿秀麗,肩背成一條直線,儀態成了習慣,只是腦袋微低,睫毛垂着。
周別鶴去休息區拿了條午睡毯代替抱枕蓋到葉青瀾腿上,“等很久了?”
他剛從會議室出來,西裝革履,身上難掩案牘之氣,帶着咖啡清香。
葉青瀾揉了下眼皮,雙手搭着薄毯:“沒有很久,也就十分鐘。”
周別鶴靠着沙發扶手,手搭在她身後:“你看上去很困。”
葉青瀾仰頭,用力眨了下眼睛,渙散的瞳孔重新變得水潤:“這樣看起來好點了嗎?”
周別鶴定定盯了幾秒,低聲一笑。
“程奉說在樓下碰到的你,跟朋友過來喫飯嗎?”
“思賢在你們這兒駐場,我來找她喫飯。”
葉青瀾指指茶幾上的黑色手提袋:“聽程祕書說你還沒喫飯,給你帶了一份。”
周別鶴換了個位置坐下,掀開袋子,才知道是日料。
海膽、赤貝、蛇腹,各類刺身整齊碼在方形盒中。
他動作有片刻的停頓。
葉青瀾注意到:“怎麼了?”
“沒事。”周別鶴神情如常,揭開另外兩個盒子,把其中的甜品柚子布丁遞給了她。
他們平時一起喫飯的機會不多,婚前幾次碰面,周別鶴也幾乎不碰餐後甜點。
葉青瀾沒有推辭,反正她還喫得下。
她一小勺一小勺挖着布丁,看着周別鶴喫飯。
他喫飯姿態很好看,或許是長得好的人做什麼都賞心悅目。然而沒去動那盒刺身,先喫了玉子燒和金槍魚肉飯。
葉青瀾向他推薦:“你要不要嘗一下這個,我和思賢都覺得還可以。”
她指着以生薑點綴的紅色鰹魚,周別鶴視線在淡粉指尖上略略停留,順着捏起那塊壽司。
葉青瀾單手託腮,纖細乾淨的手腕上只扣了塊女士手錶。
周別鶴放入口中。
她眼含期待:“味道如何?”
他從善如流地點頭。
葉青瀾傾身時,周別鶴嗅到一絲不易察覺的幽微酒氣,挾着淡淡的梅子香,頓時明白了她今晚看上去比平時稍顯活潑的原因。
接着,他在她的注視下把剩餘的刺身喫得一乾二淨。
葉青瀾有一種“廚藝”被賞識的輕微喜悅。
喫完,周別鶴端起手邊的玻璃杯。
她還沒來得及說那杯水是她的,男人已經仰頭,喉結滾動着喝完了半杯水。
葉青瀾張張嘴,把話嚥了回去,目光逡巡過杯沿一圈,好在她喫飯前就擦掉了口紅,並沒有留下口紅印。
周別鶴擦了擦手,看一眼表:“今晚加班嗎,是回公司還是回家?”
“不加班,回家。”
“介意等我十分鐘嗎?”
葉青瀾沒理解:“什麼?”
周別鶴看過來:“等我十分鐘,一起回家。”
他說着,忽然想起一樣東西,走到辦公桌前,俯身拉開抽屜,拿出裏面的橙色包裝盒。
葉青瀾坐久了,便也跟着起來。
她看到熟悉的盒子,心頭一跳,如有所感地停下腳步。
周別鶴卻朝她伸出手:“青瀾,過來。”
人的底線是極易被不斷推塔的,很多事有一有二就有三。
上次在酒窖,她遲疑着搭上他的手,這一次,遲疑的時間要更短。
即便在低溫的空調房中,男人的掌心依然是溫熱的。
葉青瀾走到面前,聽見周別鶴問:“檢查一下,我有沒有買錯。”
防塵袋中,躺着她被毀掉的那隻包。
新的。
彷彿有一陣風從空蕩蕩的胸膛穿過。
當年她遭受不公從羅達離職時,蔣思賢以此祝賀,一直在她心裏有很鮮明的紀念意義。
失而復得,很難說不開心。
葉青瀾壓住心底微微漾起的漣漪,抬眸看着周別鶴,認真說:“謝謝。”
“……”
在他開口之前,她又補充:“真心的,不是客套。”
周別鶴失笑,微微俯身靠近她的耳邊:“我知道。”
“你的眼睛告訴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