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長長的地埂,林春桃她們找到林村正和孫氏,把來由說明。
孫氏滿是憂心地瞧着她問道:“那你們晚上住哪兒?”
林春桃笑了笑:“還不知道呢,反正現在夏天凍不死,山洞草地隨便住。”
她越是說得輕巧,聽的人越是不落忍。
林村正看了看林春桃,又看了看身後那倆小的,眉頭緊鎖,沉聲說道:“怎可如此做事?回去,我去跟你爺爺說。”
林春桃咬着脣低下了頭,腳尖輕輕地碾着地上的土,沉默許久才說道:“大爺爺,我不想帶妹妹回去。”
“我娘臨終前拉着我的手要我一定要照顧好妹妹們,以前還好,只是苦一些累一些,喫得少穿不暖,我可以忍,妹妹們也可以。”
“但現在不一樣了,我不想我的妹妹們都被賣掉。”
她說着眼淚大顆大顆的往下掉,像斷了線的豆子。
村正看着她這樣,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畢竟是從小看大的孩子,過得什麼可憐日子,他們一清二楚。
孫氏拍了拍林春桃的胳膊:“不哭不哭,咱以後自己立起來,沒事的,沒事,我們跟你回去立字據。
此時的老林家院裏,雖然張氏發了話,但大家心裏都在盤算着如何拿到那二十八兩聘禮。
田氏心裏慪得都快要發瘋了。
林仙兒亦是氣得直跺腳,“娘,我不嫁!那老鰥夫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癩蛤蟆想喫天鵝肉。”
田氏看着女兒,她從小連日頭都不怎麼捨得讓她曬,養得這麼好的女兒,就那等醃?東西也配肖想!
“本來就不嫁,彆氣了,娘怎麼可能讓你嫁給那樣的人!”
林仙兒鬆了一口氣挽住田氏的胳膊撒嬌道:“我就知道,娘對我最好了。”
田氏看着這一院子的人,尤其是錢氏,厲聲說道:“誰要是敢揹着我給那媒婆送仙兒的生辰,我就讓她滾出這個家!”
錢氏妯娌幾個忙敷衍地回道:“娘放心,我們姐幾個都是把仙兒當親妹妹的,咋能讓她嫁給那樣的人啊?”
田氏譏笑了一聲,欲要開口繼續訓話,
林村正和孫氏他們來了,手中還拿着筆墨紙硯,後面跟着林春桃姐妹幾個和一些村子裏的人。
林村正看着坐在檐下抽菸袋的老頭子,揚聲喊道:“老五,春桃幾個丫頭過去找我,說是被你們趕出去了,你們要與她們斷絕關係?”
老頭子聽着村正這話,老臉通紅。
田氏想着剛纔張氏的話,再看看林春桃竟真的把村正喊了過來,這是來替她們撐腰說和了?
這個賤蹄子,同她娘一樣悶聲作怪。
她氣急,直衝衝回道:“是,是我趕出去的,大哥這是來替她們主持公道?”
林村正微微皺眉:“也不算主持公道,只是孩子上門說讓我做個證人,幫你忙立個斷絕關係的字據。”
林長河原本也以爲林春桃只是說說的,沒想到這黑心丫頭,竟是真的想斷絕關係!
“林春桃,你瘋了不成?還真要斷絕關係!”
林春桃看着林長河,她可真替原身失望,有這樣的一個爹。
他們這樣的套路,林春桃很瞭解,放狠話嚇唬嚇唬,孩子年輕沒有自己立足的本事,轉頭道歉回來,便被他們狠狠拿捏。
林春桃最討厭被人拿捏。
“是你們要趕我們走,現在怎麼一副我們鬧着要走似的,假惺惺。”
林長河氣得指着她罵不孝女,林春桃根本不在意。
田氏看着林春桃硬氣的樣子,覺得很刺眼,她倒是要看看,這幾個黑心丫頭能硬氣幾天?
“立!現在就立?老婆子我把她們養這麼大,好心好意給她們找個婆家,她們陽奉陰違裝瘋賣傻,我勸某些爛好心的人離遠一些,你們也有兒有女,別把你們的兒女也帶壞!”
“有些人,天生的壞種!”
站在門口的村民忍不住幫腔:“五嬸孃,姻緣要看緣分了,都是你家仙兒漂亮,叫下聘的人一來就看對眼了,那麼好的人家,你把仙兒嫁過去不就好啦,何必動那麼大的氣?”
這一串陰陽怪氣,林春桃都要拍手叫好了,她不動聲色的看了一眼這個幫她說話的婦人。
田氏惡狠狠地瞪過來,若是眼睛能殺人,她已經把那婦人千刀萬剮了。
“我家的事,輪得到你在這裏胡咧咧?”
“關門!什麼阿貓阿狗都放進來!”
林仙兒聽着田氏的話,直接衝了過去,經過林春桃身邊時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白眼狼!”
只聽砰的一聲,院門被關上。
門外的婦人大笑道:“有些人啊,賣孫女喫沒賣成惱羞成怒!說什麼找好婆家,什麼人家給孩子找大十幾歲的老鰥夫啊?”
“人在做天在看,遮羞布都遮不了那不要臉的!”
林村正看着院子裏這幾個人各個面紅耳赤,怕再說下去要打起來,揚聲說道:“地裏沒活了嗎?還不下地幹活去?”
村正這一開口,外面沒了聲。
村正寫完字據,春桃和妹妹們率先按了手印,村正纔拿去給林長河按,林長河磨磨唧唧半天沒按,田氏一把奪了過來率先按上,又親自拿過去給老頭子也按上纔拿過來。
她冷冷地看着林長河:“是不是你也想滾出去?”
林長河皺着眉頭按了手印,嘀咕道:“老子兒子,打斷骨頭還連着筋呢,立個字據就能斷了?”
林村正的神情嚴肅,他看着林長河說道:“小吵小鬧打斷骨頭連着筋,分家也分家分不了心,但你們不同,你們是直接把人趕出了家門,這字據我是會拿到官府去重新弄戶籍貼的,弄戶籍貼弄下來之後,你們就徹徹底底的兩家人!”
田氏沒好氣地回道:“就是要徹徹底底!怕就怕以後活不下去又像乞丐一樣求着回來!”
“那必然不會,我就算還餓死,也不會來你跟前討飯。”
字據立下了,手印按了,林春桃同村正和孫氏說:“大爺爺大奶奶,我們先走了。”
孫氏說:“一起走,我們也還要去地裏。”
林長河看着林春桃頭也不回的跟着人出了院門,他忽覺得心口亂糟糟的。
是從何時起,林春桃變了?變得這麼陌生?
好像是那天她唯唯諾諾的來他面前說,爹,我不想嫁給那個人。
他瞧着她覺得厭煩,沒好氣地回了她一句不嫁也得嫁,那是你娘給你找的好人家。
她紅着臉質問他,好人家大我十幾歲?比你還大!以後是你叫他哥還是他叫你爹?
他惱羞成怒,打了她一巴掌,她跑去跳了湖。
救回來後,林春桃好像就不把他當爹了,她沒再找他說不想嫁人之事,她去領了個男人回來也沒提前知會他一聲。
林長河心下煩悶,藉着關院門跑了過去,只見她們一行人已經走遠。
斷絕關係的字據已經簽好,林春桃的心情變好了些許,孫氏有些發愁地看着她們:“春桃啊,你們這…晚上準備睡哪兒? ”
林春桃笑了笑:“一會兒去找找看有沒有比較避風的山洞。”
孫氏終是於心不忍,“我家那邊山腳倒是有個老房子,你要是不嫌棄,我可以去拾掇拾掇,你們暫時在那兒住着,就是很久沒住人了有些潮,有一間的牆裂開了,只能住裏面兩間。”
林春桃連忙道謝:“不嫌棄,怎麼會嫌棄,謝謝大奶奶!我們有個遮風避雨的地方感激不盡。”
孫氏急忙拉住她,“哎喲,你這孩子,不用這麼客氣,我帶你們去看看。”
說着老兩口帶着她們去了老屋子。
老屋子在山腳下,確實是荒廢了的老房子,屋門和窗戶都是壞了,屋頂還上被後面的樹枝丫遮住了陽光,屋內陰冷潮溼,長了很多雜草。
孫氏覺得這屋子怕是住不了,但林春桃卻說能住。
她笑呵呵地同他們道謝,說打掃一下就可以住了,裴英也在旁邊附和:“我會做竹門竹窗,兩三天就能把門窗弄好,日後再修一修上面的樹枝,陽光照下來就好了。”
確定就住這裏了之後,林春桃詢問村正:“大爺爺,我們那個十二畝地還有嗎?”
“有,本來想着明天去量的,但你這個情況,今兒午後我帶着你們幾家去量,量好明天我去城裏給你把戶籍貼弄好,地也填在戶籍貼上。”
林春桃點了點頭:“謝謝大爺爺,讓您費心了。”
“我還想問問大爺爺可不可以給我們畫一塊宅基地,我們想以後攢錢蓋房子。”
林村正愣了一瞬,村民們攢錢極其不易,一年到頭的糧食交了稅留下的能夠喫已是萬幸,更沒有可賣的,能夠換成錢的也就是那幾個雞蛋,或者弄點柴挑進城去賣,但現在雞蛋一文錢兩個,柴也賣的人多上不去價,攢錢不易,何況是攢了建房子。
家中沒有手藝人,請工匠就得給工錢,加上喫食得有油水,也是一筆不小的花銷。
再加上門窗桌椅這些用具,這幾間房子蓋下來花費很大,得一大家子人勁兒往一處使。
現在的林春桃剛成親,這裴英什麼品性尚不知曉,春杏春荷她們能幫着做活,但種莊稼可能都還困難。
還有,林家沒有給她們姐妹幾個地,春種早已經過了,這十二畝地給她們種莊稼也已經晚了。
到了秋收時候,她們沒有一顆糧,還要交稅。
林村正光想都替她們捏一把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