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軍器作坊,工匠們分外的忙碌,金陵城被周軍和吳越軍徹底合圍,對這裏的生活似乎並沒有構成什麼影響,作坊的各種用料差不多都備了將近一年的量,尤其是製作弓、箭的材料,本身就有許多是需要經過數月時間的處理,因此備料充足是很自然的事情。
圍城的現狀要對軍器作坊發生影響,大概得延遲到大半年之後的了,那時候又會是新的一年,天知道在這大半年的時間裏面會發生些什麼事情呢,應該不至於發展到“軍器作坊無力爲軍隊補充兵器”成爲戰爭結束的決定性因素。
別說軍器作坊的備料起碼可以支撐個大半年的,就是現在把軍器作坊完全停產,金陵庫存的兵器也足夠支持守城軍隊幾個月的損耗了最新的幾種火器除外。
不過那些事情都是國主和大臣將軍們要去操心的,不僅是那些大事,就連具體制造些什麼兵器,各自製造多少,造出來以後又補充給哪裏的軍隊這些事情都不是應該他們來操心的,這裏的工匠們只管按照作坊主管官員的安排進行生產就是了。
只是由不得他們操心卻並不等於他們不關心。
自從那個慕容承旨作爲作坊副使來到金陵主管軍器作坊之後,這裏就增加了很多鐵匠,然而他們並不是來增強作坊的刀槍生產能力的,而且原先負責打造刀劍槍頭的鐵匠都被分出去將近一半人,這些鐵匠都被慕容副使安排來造新式的火器。
原先那些鐵匠是以製作慕容銃爲主,最高峯的時候甚至達到了月產將近一千杆的地步,雖然還比不上箭矢與槍頭的產量,但是想一想那慕容銃的鐵料用量,以及加工的困難程度,這已經是甚爲不易的了。
不過在周軍南徵接近金陵的時候,慕容副使,哦,這時候已經是天德軍都指揮使了,他帶着他的那支使用火銃的天德軍出城迎擊周軍,結果在新林寨那邊一戰覆沒,天德軍的士卒或許逃回來不少,但是他們的兵器卻丟了個一乾二淨。
自那以後,金陵的軍器作坊就不再製造慕容銃了,畢竟最高月產量纔不到一千杆,要想重新組建起一支使用慕容銃的新軍來,軍器作坊得要生產個一年半載的,可是時間不等人,周軍就要兵臨城下了,哪裏容得這樣臨時抱佛腳?
所以從那時候開始,原先負責製造慕容銃的鐵匠全部投入到了轉產震天雷的工作上去,聽說在守城的時候這種東西作用挺大。
可惜震天雷和慕容銃的難點不同,限制慕容銃產量的是鐵料和加工難度,而限制震天雷產量的卻是火藥的產量,所以儘管軍器作坊停下了慕容銃的生產,並且將相關的資源都用於生產震天雷,最後震天雷的月產量也就是勉強達到了六七百枚。
軍器作坊由慕容銃轉產震天雷是爲了什麼,震天雷的產量如此之低對整個戰局有多大的影響,工匠們不懂,不過這幾個月裏面慕容副使卻是來得很勤,最近這些天尤其來得頻繁,大傢伙卻是不太好偷懶了。
沈三尤其煩惱,他的技藝相當不錯,是慕容副使從鄂州帶過來的,過來就負責教會金陵這邊的工匠製作慕容銃,現在則是負責震天雷製造的一個小工頭。
沈三煩惱的當然不是做工頭了,工頭拿的錢帛可比一般的工匠要多,而且哪怕是要抓屬下的偷懶呢,自己仍然可以偷懶,這樣愜意的職位沒什麼可煩惱的。,
問題是慕容副使對沈三很熟悉,而最近這段時間慕容副使又來作坊來得很勤,那沈三就根本沒法偷懶了。
家裏面就快要沒有薪柴可用了,而且存米也已經不多,這都要他去坊市買回來。
自從周軍開始圍城之後,城中就物價騰貴,哪怕官倉之中粟米堆得滿倉,儘夠城中軍民坐喫一兩年的,哪怕周軍並沒有將金陵城圍死,東邊仍然可以樵採,米價和柴火價錢全都是一日貴過一日,饒是沈三在軍器作坊掙的錢帛不少,這幾個月用錢都用的肉疼。
等到在東邊圍攻潤州的吳越軍攻下潤州之後轉來金陵東邊,配合着西邊的周軍將金陵城徹底圍死,斷了新米入城的道路,甚至還徹底斷了城中居民的樵採,這米價和柴價就漲得不成樣子了。
漲就漲吧,畢竟沈三在軍器作坊做着事呢,還是個小工頭,怎麼也不會是開頭就餓死的人,剛剛掙來的錢帛買米買柴就嘩嘩地流了出去也無所謂,壞就壞在圍城大軍已經把城中的樵採之路給斷了,眼見得坊市都快要看不到有賣薪柴的了,有錢都沒處買去。
雖然自打周軍兵臨城下之後,比較靈醒的沈三就一直在存米存柴,但是這幾天已經看不到賣薪柴的了,家中的那個柴火垛子用得只剩下了靠近地面的兩三層,一旦家中斷柴,那就意味着喫不到熱食了,沈三怎能不急?
本來還想着在這幾天偷偷懶,日間多多躥出去踅摸一下哪裏還能買到薪柴,又或者哪個城牆角落沒有被周軍和吳越軍圍死,可以出城去打一點薪柴,結果慕容副使在這個時候頻繁光顧軍器作坊,弄得沈三難以得便。
急得已經快要毫無辦法的沈三一度都打起了作坊裏面薪柴木炭的主意了,如果不是看守嚴厲的話,沈三多半就會從作坊往家搬運一點了。
無法可想的沈三那個愁哦他也就只能偷偷地愁一下了。
“沈三,北軍圍城日緊,家中安頓得怎麼樣?”
沈三正在這裏發愁呢,心中只盼望着慕容副使看不到他,最好是根本就不留意他,讓他可以得空出去轉一轉,結果慕容英武偏偏還找上他說話,雖然說的是關心關懷的話語,沈三卻已經沒有心情去感動了。
“回副使的話,家中還好,就是這些日子買不到薪柴”
正在愁個沒完的沈三本來想稍微敷衍一下回答的,可是最近愁得太投入了,不經意間就把心中的難處脫口而出了。
“買不到薪柴?圍城已經嚴峻至斯了麼?那就是說沈三你家就快要喫不上熱食了?”
要不怎麼說官員需要密切聯繫羣衆呢,慕容英武從來到南唐之後,一直心念復仇,又是好長一段時間的顛沛流離,所以至今尚未成家,還處在一人喫飽全家不餓的境界之中,再說平常無論是在樞密院辦公還是跑到軍器作坊來也都有工作餐,他就壓根沒有體會過開伙的諸般煩惱。
如果不是今天想着和沈三聯絡一下感情,探一探他的口風,慕容英武哪裏會知道金陵城的樵採之路都已經被圍城大軍徹底斷掉了。
“唔,這還真是一樁麻煩事”
慕容英武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他本來完全不必去操心一個工匠的小小煩惱的,哪怕這是一個小工頭,哪怕這是他從鄂州帶過來的小嫡系,奈何他心中的某些打算還涉及到了沈三,因此在這時候就只能額外操心一下了。,
不過這種事真不在慕容英武擅長的領域,他在平日裏連買柴做飯都不曾有過,哪裏還能知道薪柴打哪裏來,又可以用什麼暫代啊怎麼解決沈三家的煩惱還沒有想好,慕容英武卻直接從金陵局面的樵採之路斷絕聯想到了圍城的嚴峻,臉上的表情一時間嚴肅無比。
沈三偷眼看着慕容副使嘴裏念着“煩惱事”,眉頭緊緊地皺着,臉色嚴峻地陷入了沉思,還以爲他正在爲自己的這點家居煩惱而苦思呢,一時間卻是感動非常。
作坊副使這樣的大官,竟然在爲了自家的一點薪柴問題而頭疼,真虧得自己之前還儘想着偷懶去辦這種自傢俬事呢
半晌,慕容英武才從自己的沉思當中醒過來,剛剛恢復注意力,就發覺沈三正在呆呆地看着自己,登時就是心中一怔。
剛纔正在說什麼呢?哦,薪柴
“嗯!朝廷怎能讓承擔軍器製作重責的人喫冷食呢?軍器作坊中的薪柴木炭多的是,支撐個一年半載的不是問題,少許調用一些給你們這樣顧不上家的工匠並不礙事,我也有這個權力,就用你的月俸從作坊的庫房支用一點薪柴走吧。”
這種小事哪裏難得住胸懷大志的慕容英武呢,如果剛纔不是走神去想更爲宏大的問題去了,這種決定早就可以作出來了。
“沈三,若是國主和我要帶你和其他一些工匠去虔州,你舍不捨得下家人?當然,分別的時間應該不會太長,臨行之前也會把你們的家人安頓好。”
這纔是慕容英武來尋沈三說話的正題呢,爲了這個正題,稍稍挪用一下軍器作坊裏面的薪柴木炭算得了什麼?看看眼下沈三那種滿臉感激的樣子,這種稍微越權和違反律令的做法很值得啊。
“啊?!去虔州做甚?”
沈三正在那裏感激涕零呢,猛然間聽到慕容英武的這個問題,腦袋一下子就轉不過彎來了眼下金陵可是被周軍圍得死死的呢,怎麼出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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