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盜,無疑是一個非常唬人的綽號。
單看這兩個字的話,其逼格似乎要比什麼盜帥啊、盜聖啊還高上個一籌半籌的。
然,在這大明武林,“天盜”這個綽號的背後,卻一直都是些上不了檯面的人物。
這幫人既不像姜暮蟬和曹樂那樣“盜亦有道”,也不似綠林道上的好漢們那樣高低能佔個“義”字………………
這麼說吧,自打“天盜門”這個門派成立以來,所有繼承了“天盜”這個綽號的人,不是蠅營狗苟的人渣,就是窮奢極欲的禽獸。
但饒是如此,這麼多年來依然沒有任何人對“天盜”這個綽號本身有任何的異議......那麼很顯然,這一門裏,至少有一樣東西是過硬的——手藝。
天盜門的手藝厲害到什麼程度呢?這麼說吧......只論“偷”和“跑”這兩件事兒,天盜門的技術就跟那些在格鬥漫畫裏被稱爲“仙術”的僞格鬥技一樣離譜。
而如今,這綽號,和這手藝,在陰差陽錯之下,都傳到了一個不那麼人渣,也不那麼禽獸的愣頭青身上………………
這個人,就是禹望。
或許諸位還有印象,當初悟冥子“一絕戰八勇”時,禹望也是參與了的,甚至可以說他就是促成那個局面的關鍵人物。
雖說那時候他各種荒腔走板,且最後也被揍得挺慘,但事後再品,他那被悟冥子“認證”過的輕功,含金量絕對是槓槓的。
那麼說,那場大戰後,禹望又經歷了什麼呢?
其實也沒什麼,就是和很多人一起被有價幫救回去療傷,待傷好得差不多了,他就從丁老闆那兒順了點兒銀兩不告而別了。
丁胖子肯定也不會因爲這麼點錢跟他計較的,事實上禹望要是正常去跟丁不住道個別,沒準後者主動送他點盤纏都不止這個數。
但禹望這人也是那種“老子有自己的理解”的類型:大方向上他倒是不太會站錯隊,可很多小事情上他卻經常會因一些所謂的“盜門原則”而幹出荒唐事來。
別問,問就是本大爺作爲“天盜”,怎麼能好好兒去跟你辭行呢?像你這種拒絕給我結尾款,還把我捲入殺局的黑心僱主,我必須得偷你點東西跑路纔像話啊,不然我人設不就崩了嗎?
當然這個不是禹望原話,只是我替他總結了一下他那心態,至於他這心態別人當不當回事兒那就兩說了。
那之後,禹望這個現任“天盜”便重出江湖,但經過了上一次的事,他已從“天不怕地不怕,你敢下單我就敢出發”的狀態,變成了一個“接單”極爲謹慎的人。
然而,能來找他“天盜”下單的僱主,本來也都不是普通人啊,大部分的單子都是很兇險的,而他又一直拒單,久了就沒人找他了。
再後來就有流言說,這一代的“天盜”轉了性子了,也想當個“義盜”了,所以請不動了。
這你說他上哪兒說理去?總不能親自出來澄清一下說是我慫了吧。
沒辦法,沒人僱,那自己憑手藝喫飯唄。
甭說了,偷大戶。
看到這兒可能有人要說了,這不還是義盜嗎?
非也非也......
雖然像禹望這個級別的神偷的確是可以找個大一點的城鎮每天在街上逛幾圈扒十幾個錢包過日子,但這效率實在是低啊。
他不是做不到,只是覺得這樣太辛苦了,還不如找家大戶,一次性搬個一箱半袋的細軟出來,少說也能頂他在街上偷半個月的。
那麼......誰是大戶呢?
欸,最近禹望正好到了登州地界,那這兒最大的大戶是誰,不言而喻吧?
更“幸運”的是,聽說最近狄幫主還不在幫中(雖然不倦出發去武當時是保密的,但這個時間點上武當的事件已經告一段落,狄不倦已經在到處發真令了),那偷起來想必就容易了;說起來大家當初也是一起對抗過悟冥子
的,狄幫主你家大業大,兄弟來你這兒“取”些小錢花花,不過分吧?
就這樣,今夜子時,禹望憑着高絕的輕功,如同飯後遛彎兒一般,輕易就潛入了這漕幫總舵。
隨後他又憑藉多年的入室盜竊經驗,快速鎖定了一處看起來比一般幫衆的住所高級不少的小院兒。
他來的這個時間點呢,也是寸了,剛好就是那馮順風進屋的timing.......
蹲在暗處的禹望也沒看清馮順風的長相,他只看見有個人影在那屋子門口賊頭賊腦地張望了一番並關上了房門。
接着他心裏就犯起了嘀咕:“啥情況?這鬼鬼祟祟的......同行?不像啊,要真是的話,就光他進門這幾下子我便能挑出八處毛病來......這手藝也忒潮了,這種人也敢來漕幫偷東西?”念及此處,他又改變了思路,“那要不是同
行......也許這是漕幫內部的人在監守自盜?”
他正琢磨着呢,馮順風那屋裏便亮起了一盞小油燈。
“嗯?”這下就讓禹望打開新思路了,“怎麼還點上燈了?那就不是偷東西唄,難道......是來偷人的?”
他可不知道這屋本就是馮順風的住處,也不知道進屋的是屋主本人,所以在他的腦補中,眼前的情況大概率是有個女的在這屋裏睡覺,然後她那相好的趁夜溜了進去,點上了燈,要找她一起睡覺。
做出了這麼合情合理的猜想,禹望能不湊近再觀察觀察......以便驗證一下自己的推理嗎?
於是他就屁顛兒屁顛兒地摸了過去,並在門外蹲下開始偷聽。
不料,隨即傳入他耳中的,卻是兩個男人的說話聲......
“好了好了,馮二當家的,你說的這些,我也都知道......”在聽馮順風發了半天關於狄瑰的牢騷後,聞玉摘終於是忍不住打斷了對方,“但我說句實話,這些都無關大局。”
“啊?”馮順風聞言,還有點不服呢,“這還無關大局吶?照這麼下去,也不用等到幫主他出什麼事兒了,就算他沒事兒,直接退位讓賢,讓瑰接任幫主,底下的人估計也不會有什麼微詞啊......真到了那個局面,我們倆兄
弟咋辦?難道就這麼認了?接着給那狄瑰當一輩子狗?”
他這話啊,是越說越激動,所以用詞方面也是越來越難聽,越來越露骨。
而那聞玉摘呢,卻只覺得好笑,以及無奈………………
聞玉摘也明白:在馮順風這種人的眼裏,那漕幫的幫主之位便已是其頭頂的天,比之更大的格局,這貨是一點都看不見,也不在乎的。
但要成大事,聞玉摘又必須去跟無數像馮順風這樣的人打交道,並妥善利用他們,所以再怎麼“厭蠢”,他也得忍着。
“馮二當家,你稍安勿躁。”縱然心中冷笑連連,但表面上聞公子還是那般溫文爾雅,好言勸慰,“我既然說了那無關大局,便表示我對這事兒已有了安排………………”
“安排......”可馮順風還在那兒用牢騷的語氣嘀咕着,“當初也說“有安排……………還讓我們每個月都給幫主下‘消食兒藥,可這都幾年了,人還好好兒的呢,也就是前幾個月稍微犯了點胃病......可轉頭又奔武當出風頭去了,那我看
這病也沒啥啊?”
此刻的聞玉摘真的很想回他一句……………“你懂個屁!”
要知道,咱們聞公子給的這個藥,以及制定的這個“長期下毒”計劃,可都是爲狄不倦量身打造的。
首先,馮順風和馮順水這兩個下毒的人選就堪稱完美———但凡跟狄不倦感情再深一點的,或是腦筋更好用一點的,或是更有義氣一點的,或是野心再小一點的人......聞玉摘都蠱惑不了。
而那些跟不倦關係一般的,或是在幫中地位不夠高的人,又缺乏執行這個計劃的機會和能力;比如你要是買通一箇中下層的漕幫幫衆或者派個底層臥底來幹這事兒,某天他要是因工作調動被調離了幫主身邊就不好辦了。
其次,就是要拿準狄不倦這個人的性格以及他和手下們相處的方式……………
今兒若是換個像蕭準那樣多疑的、與手下之間幾乎不存在什麼私交的人,那根本就用不了這套計劃,強行用的話大概率會在短期內就消耗掉一個貴重的臥底。
而狄不倦不同,雖然他也是武林中的一方梟雄,但他跟手下,尤其是身邊的親信,還是有一些真心實意的交情在的,這種關係雖不如那些以師徒關係維繫的門派那麼緊密,但也夠了。
馮順風和馮順水中的任何一人,只要在每個月裏找到那麼一次機會,比如找不倦一起喝一次酒,喫一次飯......期間給狄不倦下一點這種藥,就能延續毒害的效果。
當然,意外也總是有的,有時候不要外出辦事,或者他真就在某段時間特別忙,很久都沒空和二馮一起喫飯,那他的病就會“好轉”一段,但後面續上藥了,其病情就會“反覆”。
另外,聞公子還把二馮可能出現的重大紕漏......比如兩人在下藥時被人當場抓包的情況也給算進去了。
他已經事先爲他倆想好了說辭,萬一被抓現行,就說自己手裏的藥粉只是他們體恤幫主所以悄悄爲其加的消食藥,不信的話他們可以現場吞掉一包來證明這玩意兒沒毒,反正這玩意兒只喫一次是無所謂的。
所幸過去幾年裏也沒有發生過那種意外,因此,狄幫主的病情便也時好時壞,但總體仍是在惡化…………………
就是要這樣,讓狄不在長達數年的時間裏,得上病情緩慢進展的疾病死掉,纔不會有人對他的死因產生懷疑,包括他自己都不會懷疑。
退一步說,就算有人懷疑,也查不出任何證據來————你讓任何大夫來瞧,也瞧不出這胃病的病因是下藥造成的;讓任何仵作來驗,驗出的死因也只會是胃病。
這麼周全的計劃,才花個幾年而已……………怎麼了?
在聞公子的那些長線佈局裏,這個已經算是短的了。
什麼?您問他爲什麼從幾年前就開始算計不倦了?
這不是很正常嗎?狄不倦乃當世梟雄,這是當初的蕭準都認的,且幫主背地裏確實也搞過很多見不得光的事,這種“有可能會讓江湖陷入動盪”的人物,聞玉摘自是能算計一個是一個......當初他算計蕭準的時間不是更久嗎?
就是要提前佈局,才能“防患於未然”啊。
至於說,這聞玉摘憑什麼去做這些事......是誰賦予了他權力,去判定如何做纔是對江湖“好”的,這個站在他的角度從來也不是什麼問題。
就像這個世界上有很多被大家認爲是“壞人”的人,自己從不覺得自己“壞”一樣。
聞玉摘是一個自認爲心懷天下的人,他做的一切,出發點都是爲了武林,爲了天下蒼生。
我自願做這麼有格局的大事,你卻跟我說什麼......需要有權威來認證,有旁人來監督?還要糾結於手段,受困於一些可以忽略不計的道德瑕疵?那我還能幹什麼啊?
事實證明了,我算計蕭準不就做對了嗎?那又有誰能斷言我對不做的就不對呢?
這就是聞玉摘的邏輯,“草堂公子”......從來便是如此。
他也不是沒有面臨過道德困境,但他早已一次又一次地說服過自己了。
橫向對比一下,用阿孝來舉例的話,就是慕容孝近期才邁過的很多坎兒,聞玉摘早在多年前......就全都克服了。
“馮二當家,你還是沒聽懂。”又勸了馮順風幾句後,聞玉摘見對方實在是蠢到難以溝通,故只能挑明道,“我的意思就是,只要接下來討伐混元星際門的那趟遠征順利,那根本就不會發生你所擔心的......不久後不倦把幫主
之位傳給瑰的局面。”
“哦?”這下馮順風終於露出了一副“聽懂人話”的表情,“你是說......要趁着這次征討,把幫主他給……………”
這一瞬,聞玉摘忽然抬起一手,做了個讓馮順風噤聲的手勢。
緊接着,聞玉摘就在不發出任何響動的前提下,迅速向着大門的方向移動了過去。
他的身法極快,快到近在咫尺看着他過去的馮順風竟一時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短短一息過後,聞玉摘已站到了門後。
唰——
下一秒,聞玉摘竟在不伸手的前提下,彷彿是用眼神發動內力一般拉開了身前的房門。
門開啓的瞬間,聞玉摘的視線剛好捕捉到......遠處的院牆上方,有一道人影縱躍而下,消失在了牆頭。
他的第一反應是要追上去,但剛邁出半步,他似又想到了什麼,於是把腳又收了回來。
“怎麼回事?”坐在桌邊的馮順風此時纔剛剛反應過來,趕緊跟過來問了句,“難道有人偷聽?”
聞玉摘輕嘆一聲,應道:“有,而且應該不是你們漕幫的人。”
他這推斷是立刻得出來的,因爲根據他所掌握的情報,漕幫裏根本沒人有這樣的輕功。
“啊!那爲何不去追啊?”馮順風也是想到啥說啥。
“這人的輕功很高,他應該是在我開門前的剎那才意識到我已經在門後了,但就是在這麼短的時間裏......他便已從這屋門前移動到了院牆那邊。”聞玉摘接道,“所以......縱然是我,也沒有十足的把握能追上他。”
“那......那這該如何是好啊?”馮順風一臉的慌亂,畢竟他剛纔和聞玉摘的對話要是公之於衆,那別說是漕幫了,整個江湖正道都不會容他的。
“怕什麼?”但和他同樣處境的聞玉摘,卻是淡定得很,“一個不是你們漕幫成員的外人,大半夜潛入這裏來,肯定也不是來做什麼光明正大的事......此人若想公開揭舉我們,首先就得解釋清楚自己爲什麼會偷聽到我們的談
話,其次還得拿出證據來證明他聽到的事情是真的。”他頓了頓,再道,“但這事兒裏,本就沒有物證,所以無論他說什麼,我們都可以說他是污衊,屆時你這個漕幫二當家,和我這個草堂公子,難道信譽還比不過一個半夜偷聽的
鬼祟之徒?”
聽他這麼一分析,馮順風也漸漸冷靜下來了。
“我要是那人,我就把剛纔聽到的事永遠爛在肚子裏,這樣事情也就到此爲止了。”但聞玉摘好像還沒說完,且他的聲音又高了幾分,“否則......我們會不會被他扳倒不好說,他自己絕對會引火燒身。”
同一時刻,那面院牆的另一邊。
背靠着牆的禹望,已然是臉色煞白,且全身都被冷汗所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