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討論肝不藏血癥狀,茉莉花茶的來源和功效,另附懷孕婦人進補兩湯。
巢孝儉究竟因何亂開補方,他本人並沒有交代,王皇後很有心要追究一番,滿心的算盤是打算要隔山打牛,藉着巢孝儉這條路徑,把矛頭指到死對頭南燻宮的蕭妃那裏去,李治洞察她心意,心下略一權衡,把巢孝儉治了個學藝不精的罪名,打發出宮了。
王皇後甚是不滿,正拉着李治糾纏要細查,南燻宮的蕭妃得到消息,心急火燎的趕來,也不等宮人通報,徑直闖進去,抱住李治大腿哀哀哭訴,說巢醫是一時糊塗,懇求聖上收回成命,留他在尚藥局將功補過。
兩個女人又哭又鬧,扯得李治衣衫不整,頭疼欲裂,狼狽不堪。
武珝躺在牀上,嘴角帶着若有若無的笑意,土豆像只忠誠的小犬,守在她旁邊,睜着一雙桂圓眼睛看得津津有味,還不忘順口點評,“蕭妃娘娘個子好高大啊,跪在地上半邊身子也到聖上腰間,站起身來怕不比聖上還要高?”
武珝低聲笑道:“她是比聖上略高一點。”
“王皇後哭的技巧不如蕭妃娘娘高啊,你看蕭妃娘娘雖然淚水橫流,可是看起來真是我見猶憐,王皇後哭得好像土狗子叫喚不說,眼淚水還把她臉上胭脂沖淡了,露出個大黃臉。”
“是啊,她要是不收拾打扮,臉色是很難看,焦黃憔悴,喫了好些補藥也不見效。”
土豆撓了撓頭,“她那是典型的肝不藏血,喫補藥是沒得效果的,得想其他法兒。”
武珝訝然,笑着說道:“你又知道她是肝不藏血?”
土豆點頭,“是的呀,醫書上寫的清楚,肝主血海,其經絡上繫於目,肝氣通於目,人的眼睛主要靠肝氣與肝血的濡養,皇後眼中珠光暗淡,這是因爲她肝血不足,血液虧虛,不能濡養於目;再有,肝血養容,血虧則衝脈虛衰,面色無華,人容色蠟黃憔悴,要不怎麼說得了肝病的人都是黃臉呢;肝血又養筋骨,筋即筋膜,附於骨而聚於關節,其華在爪,肝血不足,血不養筋,爪甲不榮,手足振顫、肢體麻木、屈伸不利,你看皇後死死抓住聖上的手,又瘦又小,青筋暴射,好像雞爪子,可不就是典型的血不養筋麼?”
武珝仔細看看,“還真的是。”
土豆又翻出自家的小肥手,給武珝看,“肝血充足,爪甲堅韌明亮、紅潤光澤;肝血不足,爪甲薄軟枯萎、變形脆裂。”
話才說完,就聽到王皇後慘叫一聲,左手食指血淋淋的,原來蕭妃趁她不備,拗斷了她指頭的長指甲,丟棄在地上。
武珝道:“果然是肝不藏血。”
土豆甚是得意,“我不會看錯的。”
“那要怎麼調理纔好?”
土豆眨了眨眼,老實說道:“這個問題就複雜了,得對症下藥,我不懂得看診,不敢亂講,不過,多喫堅果肯定是有益處的,堅果養肝益腎,明目豐肌,不僅如此,冬季多喫堅果還可以禦寒,強心健體,一舉多得。”
“那要喫哪些堅果最好?”
土豆掰着手指頭,一樣一樣算:“這可多了,最常見又便宜的,比如花生,核桃,杏仁、松子、榛子、白果、蓮子、瓜子等等。”
武珝笑道:“這些都是你愛喫的吧?”
土豆臉上紅了紅,嘿嘿的笑,算是默認。
武珝微微一笑,“我懷着身孕,不知怎麼的口味變得刁鑽,總想喫些平時不大喫的東西,你明兒去尚膳局那邊,問總監泰大人拿些零嘴堅果回來置備着。”
土豆極其歡喜又幹脆的應了一聲,“好,”一雙桂圓眼睛彎得幾乎找不到了,另外又想到一宗,“喫堅果的時候,容易口渴,要是有些茉莉花茶飲就完滿了。”
武珝愣了愣,“茉莉花茶,那是什麼東西?”
土豆難得見到有人比她更無知,遂來了勁,笑眯眯的說道:“茉莉花茶,就是用含苞欲放的茉莉鮮花加入綠茶中窨製做成的花茶,茉莉花有理氣開鬱、闢穢和中的功效,對痢疾、腹痛,各種毒熱入體生成的外瘡,具有很好的治療作用,常飲茉莉花茶,有清肝明目、生津止渴、祛痰治痢之效,而且拿茉莉花入茶,據說還有個好典故呢。”
武珝給土豆說的來了精神,撐着半邊身子坐起身,低聲問道:“是什麼典故說來聽看。”
土豆坐在牀榻邊上,“茉莉花入茶,是本朝武德年間纔開始的事,據說是個北方茶商陳古秋做出來的,這個陳古秋心地十分好,有一年冬天,他邀來一位品茶大師,研究北方人喜歡喝什麼茶,正在品茶評論之時,陳古秋忽然想起有位南方姑娘曾送給他一包茶葉未品嚐過,便尋出那包茶,請大師品嚐。等那茶葉沖泡時,碗蓋一打開,先是異香撲鼻,接着在冉冉升起的熱氣中,看見有一位美貌姑娘,兩手捧着一束茉莉花,一會功夫又變成了一團熱氣。
陳古秋就很不解,問大師原因,大師笑着說:‘陳老弟,你做下好事啦,這乃茶中絕品‘報恩仙’,過去只聽說過,今日才親眼所見,這茶是誰送你的,我猜想個中應該還有些原因。’
陳古秋就講述了三年前去南方購茶住客店的經歷,彼時他遇見一位孤苦伶仃少女,那少女訴說家中停放着父親屍身,無錢殯葬,陳古秋深爲同情,便取了一些銀子給她,又請鄰居幫助她搬到親戚家去。三年過去,今春又去南方時,客店老闆轉交給他這一小包茶葉,說是三年前那位少女交送的。當時未沖泡,誰料是珍品。
大師說:‘這茶是珍品,是絕品,制這種茶要耗盡人的精力,這姑娘可能你再也見不到了。’陳古秋說,當時問過客店老闆,老闆說那姑娘已死去一年多了。正合了大師的話。
兩人感嘆一會,大師忽然說: ‘爲什麼她獨獨捧着茉莉花呢?’ 兩人又重複沖泡了一遍,那手捧茉莉花的姑娘又再次出現。陳古秋一邊品茶一邊悟道:‘依我之見,這是茶仙提示,茉莉花可以入茶。’大師也深以爲是。
次年陳古秋等茉莉花開,將茉莉花加到茶中,果然製出了芬芳誘人的茉莉花茶,深受北方人喜愛,從此便有了一種新的茶葉品種茉莉花茶。”
武珝聽得神往,“武德年間距今也有二十多年了,我怎從來不知道這花茶名字呢?”
土豆呵呵的笑,“娘娘未入宮之前是南方人,這茶葉現今只在北方有的賣,南方知道的還是少,另外,茉莉花遍地都是,不算珍奇名花,做出這茶葉再好,官家的採購局也覺着它上不得殿堂,只合平常人家飲用,進獻給達官貴人尚且有失身份,何況是採購入宮?”
“倒也是。”
兩人縮在角落對住一後一妃評頭論足,又談論好茶香茗,不亦樂乎,那廂李治卻水深火熱的想投河自盡,給兩個襟釵散亂的女人像揉麪糰子般揉來揉去五百個回合之後,終於忍無可忍大發脾氣,讓執事太監帶了健壯婢女,把兩女一併架出去了事。
一番折騰下來,皇帝也是筋疲力盡,勉強又和武珝說了會兒話,就打着哈欠回去了,也不知道是流連到哪一宮尋求安慰。
這天晚上土豆就睡在武珝寢殿裏邊,半夜的時候武珝又出血一次,土豆驚得面色如雪,武珝卻很沉着,仔細分辨鮮血的顏色,笑着安慰土豆,“不怕的,顏色烏黑,不是新鮮出血,應該是日間受傷殘餘的。”
土豆沒做聲,只低着頭,輕輕的抽泣,“都是我的錯,要不是我急着救爹爹,娘娘也不會受傷,要是娘娘因此死掉了。。。。”
武珝卻笑,摸了摸土豆烏黑溫順的頭髮,“沒的事,是我要多謝你爹爹纔是真,要不是他點破巢醫用藥不當,我纔是遲早會給巢孝儉那庸醫害死去,可不要再胡思亂想,回你的小牀睡覺去。”
土豆擦了擦眼淚,踢踢噠噠的回到牆角自己的小牀上,蓋好被子,閉上眼睛,耳朵卻倒豎着,留意武珝動向,總也不能放心入睡,然而到底還是小孩子,白天勞苦奔波,擔驚受怕,折騰壞了,因此雖然竭盡全力提醒自己不可睡得太沉,半刻鐘功夫之後,還是像只小豬仔一樣嘯嘯的打呼,酣然入夢。
第二天一大早,天還沒亮,小人兒睜開眼,見武珝還在睡,就取了寢殿銅盆的涼水胡亂洗了把臉,悄沒聲兒的推開厚重大門,迎頭一陣刺骨寒風撲面襲來,嗆進咽喉裏,受了驚擾,打了個嗝,回身關上門,直奔膳食房。
尚膳局下,除了料理宮人太監到底尚膳間,另外還有十七間膳食房,專門料理帝後和得寵妃嬪日常飲食,統稱御膳食房,其大小規模也有分別,王德福主導的膳食七房,在膳間西北角上,是七房中規模和人手配置最小的。
土豆賊溜溜的竄進膳食房,腳底都還沒沾上灰,王德福已經眼尖的看到她,免不得大驚小怪的驚呼,“不會吧,這天都還沒亮娘娘就想進膳?”
土豆趕緊賠笑,“不是不是,沒有沒有,娘娘還沒起身。”
王德福鬆了口氣,“差點嚇死我,這纔剛剛生上火,水也還沒開。”
土豆笑眯眯的挽起袖子,露出健壯的蓮藕般小胳膊,打着嗝上前,“大廚子,我今天醒的早,特別來幫忙,你有什麼活兒要我做的只管吩咐。”
王德福怪異的瞅了土豆一眼,手搭涼棚探身到窗口外邊張望了兩下,自言自語道:“怪哉,難道今天太陽要從西邊出來?小肥童子居然主動要求下廚做飯。”
土豆乾笑,又打了個嗝。
“你大早上的喫什麼了,飽成這樣?”
土豆愁眉苦臉,捂着乾癟的肚子,嘴饞的看了眼長長料理臺上新剝出來雪白晶瑩的蘆筍,吞了吞口水,“啥都還沒喫呢,早晨出來遭了涼風。”說着又打了個嗝。
王德福想了想,衝着小肥童子招手,“來。”
土豆不明所以,繞過忙碌的小宮女,走到王德福跟前,“幹什麼?”
王德福把兩隻手伸到涼沁沁的冷水裏邊泡了泡,跟着摸上土豆兩隻肥肥小耳朵,來回摩擦,等到兩隻耳朵微微發熱,右手抄起案板上菜刀,鋒利刀刃架到土豆脖子上,森然說道:“把這小耳朵割來,蘸點蔥薑蒜末,肯定是盤上好下酒菜。”
土豆猝不及防,只覺一陣寒光貼着耳畔,又聽到王德福那句割耳豪言,登時嚇得跳起五丈高,飛快竄逃開,捂住自家虎口脫險的耳朵,大聲尖叫道:“你敢!”
幾名小宮女都忍不住喫喫笑,王德福做扼腕狀,“哎呀,可惜了。。。”
土豆氣得簡直要炸開了,“你,你,你不要太過分了。”
王德福眯眼笑,“你還打嗝不?”
土豆愣住,下意識吸了兩口氣,啊啊了兩聲,“咦,好像不打了。”
“那不就得了。”
土豆大喜,又飛撲上來,小肥身子撞進王德福同樣肥壯的胸懷裏,“王廚子你好神奇哦,輕而易舉治好我打嗝。”
王德福嘻嘻的笑,揮動蒲扇大小的巴掌,趕小雞一般將土豆趕到一邊,“行了行了,吹捧的話留着說給娘娘聽去,我老頭子可不愛聽,你頭先不是說要幹活的麼,眼下我還真是有樣活兒要你幹呢,許大人昨天開的補方單子,我看得稀裏糊塗的,也拿不準份量,你是許大人愛女,要不給娘娘燉湯的事就交給你了,我安排個小宮女給你打下手。”
土豆麪有難色,“我是沒有問題的,就怕娘娘指不定什麼時候找我不見人影。。。。”
王德福也知道她說的是實情,也有些訕訕的,“行,當我老頭沒說過,”擦了擦手上的水珠,從衣兜裏翻出昨日許弘給武珝開的補方單子,瞅了一眼,“今天是百合淮山鯽魚湯,”他皺了皺眉頭,把單子遞給土豆,“我昨天才知道太醫令許弘居然是你爹,許大人醫術卓越,你想必也學到他一點皮毛,來給我老頭解釋看,許大人這鯉魚湯和巢醫的鯉魚湯有什麼區別?”
土豆拿了方子,瞄了一眼,如數家珍,“雖說同樣都是鯉魚湯,但是用料差別就很大,我阿爹這味鯉魚湯,用的材料極其簡單,只有百合,淮山,外加陳皮,和少許鹽分,百合性微寒平,具有清火、潤肺、安神功效,淮山健脾、厚腸胃、補肺,性質平和,多食也無妨,陳皮理氣,三樣材料藥性相合,做出來這道湯補而不燥,鮮美開胃,大益肺腎,又安撫五臟,對陽火旺盛食慾不振的孕期婦人最是合適不過,娘娘肯定喜愛的很。”
王德福似懂非懂,不過醫理本身也不是他深究的範圍,他關心的是另外一個實務問題,“許大人單子只列了材料,可沒交代這湯要怎麼做啊。”
土豆想了想,說道:“選新鮮現殺的鯽魚,個頭要適中,把魚鱗魚肚清洗乾淨,在魚身上塗抹適當食鹽,醃放一盞茶功夫,用炒鍋略煎一煎,再滾水燙過,下到砂鍋,接下來往裏邊塞百合淮山和陳皮就行了,煮滾後改小火煲一個時辰,這就差不多了,要是怕頭先洗得不乾淨湯汁有腥味,也可以下兩片薑片入內,壓住腥臊,起鍋的時候,再加少許鹽分,也就大功告成了。”
說的她不住的咽口水,燉得像牛奶一樣的百合鯉魚湯,清香撲鼻,馥鬱鮮香。。。。
她肚子不爭氣的咕咕叫了兩聲,胃袋裏邊空空如也的感覺格外明顯。
王德福喜得眉開眼笑的,趕緊指揮旁邊宮人把頭先土豆說的一一記錄下來,“可別閒着,許大人那方子好像列了四種補湯呢。”
土豆撓了撓頭,哦了聲,見到底下一道補湯,越發的飢餓難耐。
“瘦肉燕窩湯,這個最簡單,取瘦肉若幹,燕窩一小隻,豬骨少許。。。”
王德福打斷她,“等等等等,這個若幹,小隻,少許,到底是多少?”
土豆想了想,“份量要視食者脾胃而定,嗯,以娘娘現在的狀況,你要把湯做清淡些許,瘦肉和燕窩都要少,豬肉二兩足夠,燕窩麼,挑只小小白燕窩就可以了,豬骨多些倒是無妨,揀上三根切成小段。”
“行。”
“將瘦肉和豬骨洗淨,先放沸水內,清煮半個時辰,撈起豬骨,放燕窩文火慢燉半個時辰,取湯汁飲用,燕窩補肺養陰,經常喫可以使人皮膚光滑,此湯補血益陰,滋陰潤腸,對孕期堪堪四個月左右的婦人有莫大好處。”
小童子一邊說,一邊浮想聯翩,那個瘦肉燕窩湯,香濃滑軟,起鍋的豬骨上筋條咬感十足,骨髓滑溜溜、細嫩嫩,輕輕一吸。
“呲。。。。。”
王德福瞪眼,停下手上活計,一雙威嚴的老眼在小宮女中逡巡,“我是怎麼教育你們的,在膳食房做事,最緊要禁得起美食誘惑,見到好料就流口水,還能不偷喫?剛剛是誰呲溜流口水了,自動自發站出來,今天不準喫早飯。”
半晌沒有人動。
王大廚子怒了,胖胖的老臉陰沉沉的,“到底是誰,再不站出來全體小宮女今天都不得喫早飯。”
土豆見狀忍不住了,乾笑了兩聲,紅着臉說道:“王廚子,是我,”摸了摸只剩一貓兒毛大的腰身,可憐巴巴的說道,“沒有辦法,肚子實在餓得好厲害。。。。”
王德福給她可憐相逗得笑出來,轉身順手從竈臺上一隻大籠屜裏邊摸出只包子,“拿去喫吧。”
土豆感激得差點熱淚盈眶,抓起包子迫不及待咬了一口,登時去掉大半,王德福看得有趣,“我想起小時候聽過的一個故事來。”
土豆烏泱泱的又一口,整個包子落下肚,口中含混不清,“什麼故事?”
王德福手上不停歇,又從鍋子盛出半碗清淡的桂花梗米粥,遞給土豆,“說從前有三隻老鼠,揀到個芝麻餅,三隻老鼠都心厚的很,總想着自己一人霸佔,不給另外兩隻喫,結果就打起來,正好有隻年長老鼠路過,這年老老鼠也是個貪喫貨,見到好大一塊黃橙橙香噴噴的芝麻餅子,就想拿來自己喫,當然它也知道三隻小老鼠是萬萬不會答應,於是它就開始想辦法了。”
土豆包子喫的太快,喉嚨上正堵的慌亂,見到王大廚子手上的梗米粥,黑米清湯,當中夾雜幾朵淡雅的桂花,真是好看又好喫,登時口水如滔滔江水,抖着兩隻小肥手接過來,捧在手心兒裏,美美的先喝了一大口,這纔有心情接王廚子的話茬兒,“它想到啥辦法了?”
王德福圓胖的老臉狡黠的笑,“年長的老鼠發話了,你們也不要再打架,不如大家來作詩吧,誰的詩做的最好,這個餅子就歸誰喫,其他三隻老鼠也都贊同,年長的老鼠就說,我年紀最長,我先開個頭,三隻小鼠也沒有異議。”
有個小宮女正在埋頭摘木耳,聞言怯生生的問道:“大人,老鼠怎麼會作詩?”
旁邊小宮女們都喫喫的笑,王德福也笑,甚是慈愛的說道:“木耳,老鼠們是不會做詩,但是拿老鼠們編排故事的人會啊。”
叫木耳的小宮女哦了聲,好像是明白了,又好像是沒有。
就這一來一回的功夫,土豆已經解決了半碗清粥,“大廚子你接着說啊,後來呢?”
王德福忍住笑意,“年長的老鼠就把芝麻餅子拿起來,左看右看,搖頭晃腦,說了第一句,芝麻餅子圓又圓,然後它張大尖尖的嘴巴咬了一口,說出第二句,一口下去缺半邊,三下兩下把半邊芝麻餅子吞下肚,又說出第三句,滿天芝麻亂糟糟,喫下另外半邊餅子,說出第四句,落下肚兒靜悄悄。”
土豆啊了一聲,這才反應過來王德福是在取笑自己貪喫像那隻年長老鼠,她乾笑了兩聲,纔打算替自己辯解一番,頭先那叫木耳的小宮女抬起頭,大是同情地說道:“這樣說來三隻老鼠豈非是一口也沒喫到餅子,着實是可憐見,”又自以爲開悟的說道,“師傅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想要借這故事說明一個道理:和人做詩的時候一定要搶先出口纔好對不對?”
王德福無言以對,半晌長聲嘆息,“木耳啊木耳,你還真是不愧我給你起那名字。”
一幹小宮女埋頭喫喫偷笑,木耳眨巴細細的小眼,有點點委屈,扁扁的小鼻子聳動,悄沒聲兒的低下頭,問旁邊的小宮女,“枸杞,我是不是又說錯什麼了?”
叫枸杞的小姑娘看來約有十三四歲,一雙眼珠滴溜溜的轉動,忍住笑說道:“沒呢。”
“那她們做什麼都笑?”
“她們那是愛惜又讚賞的笑,可不是取笑。”
木耳放心了,“哦,那就好,”又沾沾自喜,“以前在鄉下,媽媽就說我最得趣,聽我說話睡覺也會笑醒。”
枸杞好像肚子疼痛,馬上彎下腰,並奇怪的抖動。
王得福仰天苦笑,“冤孽,難怪你媽媽會送你進宮。”
土豆也笑的不行,但是仍然掛念武珝,看看膳食間外頭的天色,估算着時辰差不多是武珝起身了,遂擦了擦嘴,“大廚子,我先回辰寧宮去了,伺候娘娘早間梳洗,爹爹開的補方還有兩劑,晚些我抽空再過膳食房找你說。”
王得福揮揮手,“去吧。”
等土豆走到門口,王得福想起件事,一拍腦袋又趕緊叫住她,“土豆你等等,我有個事要問你一問。”
土豆回過頭,疑惑問道:“什麼?”
王得福問道:“你的大名是叫做許燦姿?”
“對呀。”
王得福暗喜,又問道:你認不認識個叫楊玉的小公子?”
土豆小心肝一撲騰,冷不丁想起昨天在尚膳局外頭看到那個眼熟無比的背影,“你說楊玉?”
王得福點頭,“對,神武營有個新來的小公子,自稱是叫楊玉,也不知道是哪條路送進宮的少年人,看起來年紀輕輕的,出手卻闊綽的很。”
土豆眨巴眨巴桂圓眼睛,一時也喫不準那人是誰,想了想遂問道:“那和我有什麼關係?”
王得福竊笑道:“這位楊小公子前幾天的晚上跑來尚膳局,問我打聽個叫許燦姿的小宮女,酬勞是一百兩銀子。”
土豆呆了呆,“他要打聽我在哪宮,直接去尚宮局問不就得了,做什麼要跑來膳食房?”
王得福忍笑道:“我當時也是這樣問那小公子,結果人家說,他知道許小宮女在哪宮,他想問的是那小宮女通常什麼時候會過膳食房,他想和她見面,我就說,宮裏當差的小宮女多了去了,可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上膳食房,你猜他怎麼說?”
土豆傻乎乎的問了一句,“他怎麼說?”
王得福樂不可支,迫不及待地說道:“楊小公子說,許小宮女貪喫的很,就算主子不差使她到膳食房,她自己也會想方設法削尖了小腦袋瓜兒變只花麻雀灰老鼠竄過來。”
土豆又羞又惱,七竅生煙,大罵道:“不要臉的楊玉,淨在背後說人壞話,我是那種人嘛?”
王德福哈哈大笑,心道你可太是了。
一幹做事的小宮女們也都偷笑不已,只有木耳遲鈍,低聲問枸杞,“她們在笑什麼呢?”
枸杞揉着小腰身,好不容易順過氣,一本正經道:“大家正在討論變戲法兒的事。”
木耳一聽來了精神,“變戲法兒好玩,”兩隻細小眼睛亮晶晶的,睜得老大,目不轉睛望着土豆,“快變快變。”
土豆惱羞成怒,正打算一頭竄走,王得福又說道:“我當時就想起你來,可是你每次來膳食房,遇到認識你的人,都管你叫土豆,你又不是尚膳局的人,也沒有名冊在我手上,竟不知道你的大名就是叫做燦姿,所以我只好回覆楊小公子,說不認識許燦姿小宮女,直到昨兒許大人意外進宮,又和巢醫論戰,宮人們私底討論他,才知道武娘孃的近身宮女土豆原來是許大人的愛女,想到你既然是姓許的,又十分符合楊小公子描述的小樣子,於是我就想,那位肥肥的、跑起來小腳翻飛像只小胖鼠的土豆小姑娘,有沒有可能就是楊小公子在找的人呢?”
土豆恨恨的說道:“我頭先是騙你的,我的大名纔不叫許燦姿。”
王得福老奸巨滑的衝土豆眨眼,“你不承認沒有關係,我稍後就託人去打聽看,許大人的愛女大名叫什麼名字。”
土豆氣得跳腳,“王大廚子你可真討厭,我以後再也不來膳食房了。”
她一心要王得福賺不到楊玉的銀子,但話一出口小童子就後悔了,如果神武營那兵士當真是楊玉,再不來膳食房豈非是見不着他了?
好在王得福不知她心中思量,只是軟硬兼施的勸她,“土豆,你不得不來,武娘娘從今天開始喫許大人開的補方,我又不懂得那補湯要怎麼做,要是火候或者藥材拿捏的不妥當,害得武娘娘鳳體不和,那可都是許大人的過錯,到時候聖上不定怎麼責罰他呢。”
土豆想想也是,可是又不甘心服軟,腦子轉動,又列出另外一宗殺手鐧,“好吧,我每天來膳食房就是了,可是王大廚子,我跟你講,你要是敢和楊玉那壞人暗通款曲,領了他到膳食房堵截我,哼,我就告訴武娘娘你勾結神武營兵士破壞我的名節,讓她稟告聖上治你的罪。”
王得福傻了眼,沒想到小童子腦筋轉的恁快,真正不是盞省油的小燈籠,最頭痛他還真怕她跑去武娘娘跟前進言,沒得辦法,只好軟語哀求土豆,“小人兒,你何必這樣不通情理,那位楊小公子生得眉清目秀的,實在是個俊秀少年呢,出手也大方闊綽,結交他來玩實在是好處多多,別的不說,單就一樣,日後你有個什麼物品想喫膳食房又沒有,只要楊小公子出得起價錢,王大廚子我親自出宮給你弄去。”
土豆非常不爭氣的立即怦然心動,腦子裏花花綠綠的想起了太醫署私塾門口的臭豆腐攤子,那是何等的美味啊。。。。
白生生的臭豆腐,用熟油炸過,再均勻塗上一層辣椒醬,灑上老闆獨家配置、酸酸甜甜的胡蘿蔔絲,輕輕咬上一口,清感帶鮮,裏嫩外焦,脆爽到心尖上去。。。。
小童子想得入神,口水流了三丈長而不自知,王得福見狀,知她心動,不失時機的趁熱打鐵,“莫如這樣,楊小公子今天當白班,日頭西沉十分會過膳食房來問我消息,你要是得空就過來一趟,要是不得空,我就讓小公子在後房的菜園子等着,你晚上過膳食房給武娘娘端補湯的時候,憐憫的施捨他小半刻功夫好不?”
土豆嘟着嘴,下巴揚起老高,看來頗是不大樂意。
王得福又苦苦哀求,“好土豆,大廚子我雖然身爲膳食監,其實餉銀微薄的很,一百兩銀子足夠我賺大半年的了,你老人家行個好,就幫我這個小忙吧。”
土豆哼了聲,自覺是賺足了面子,這才見好就收,“好吧,看在你一片誠心的份兒上,我就勉爲其難的答應了吧。”其實心裏高興的要命。
王得福霎時歡喜得一雙眼睛都找不到了,“土豆你真是個善解人意的好人兒啊。”
土豆鼻子裏哼了一聲,“我哪是啥好人兒,我不過是隻削尖了小腦袋瓜兒想變只花麻雀灰老鼠鑽膳食房的貪喫宮女。”
王德福乾笑不已,“那都是楊小公子說的,跟我可半點關係沒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