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何老七的西鄰世六哥六嫂,歪瓜喊六大爺六大娘。歪瓜的六大爺六大娘,生了九個兒子也沒生出閨女來,截住不生了。第九個兒子小九,比歪瓜小一歲,倆孩子特別投緣。六大娘說,歪瓜和小九,是一對鴛鴦。
一九六七年二月二十六,春光明媚,陽光燦爛。
上午,歪瓜(六歲)和小九(五歲),在龍山山跟石拉巴上玩耍。
歪瓜道:“小九,看,南嶺上?”
小九道:“啥?看不清呃。”
歪瓜道:“部隊,拉練的部隊,欸~,自麼多紅旗,還一人扛了一杆紅纓槍來。”
小九道:“歪瓜哥,自麼遠,部隊、紅旗、紅纓槍,你能看見嘍?真喜人。”
歪瓜笑道:“小九,你才喜人來,你看不見呃?”
小九道:“看見啥嘍?日弄人。”
歪瓜道:“日弄你,做(zòu)啥?嗯~,像部隊,又不像。”
小九道:“我看,像一根大蟒蛇,在動彈。”
歪瓜道:“一個一個的人,你看不見?”
小九道:“看見屁嘍。”
倆人,目不轉睛,遙望南嶺。
……
歪瓜道:“聽,唱《大海航行靠舵手》來。”
小九道:“別日弄愣子了,還唱《東方紅》哩。”
歪瓜道:“你真聽不見,還是裝聾?唱《大海航行靠舵手》來,聽,還比賽哩。”
小九笑道:“歪瓜哥,你有順風耳?”
歪瓜道:“唱《大海航行靠舵手》哩,嗯,真比賽哩。小九,我啥時候日弄你來?”
小九笑道:“沒。你又看見又聽見的,我不信。”
歪瓜道:“我看見了,我聽見了,信不信由你。”
歪瓜和小九,一個看得清楚,一個看得模糊,沒錯,南嶺上,一支浩浩蕩蕩的隊伍,翻下嶺來,綿延不絕。隊伍的頭,已進了何家衛子村,隊伍的尾還在南嶺之巔甩着,隊伍上方罩着一條紅色的雲,影影綽綽,像長長的紅紅的印象派華蓋,隨隊伍同行。
歪瓜聽到,歌聲越來越響,隊伍近了。
小九聽不到什麼,嘟囔道:“蟒蛇尾巴,上村裏收着,欸,頭、身子呢?”
歪瓜驚訝道:“小九,快,順着東溝往南看。”
但見,東溝東路上,南頭頭,隊伍露了頭,小老鼠拉木掀(大頭在後邊),隊伍越來越長,波瀾壯闊,紅旗招展,氣壯山河,沿東溝東路向山根這邊兒開過來。
歪瓜和小九,看直了眼。
小九喊道:“唱歌哩,《大海航行靠舵手》。欸~,歪瓜哥,你真有順風耳啊?”
歪瓜得意地道:“啊。服了啵,哥是孫悟空。”
隊伍,塞滿了東溝東路,歌聲越來越響。
隊伍近了,紅旗、紅纓槍,黃綠軍服,一清二楚。
小九道:“啊~,紅旗、紅纓槍,部隊,歪瓜哥,你有千裏眼啊?”
歪瓜得意地道:“啊。服了啵,哥是孫悟空。”
小九道:“歪瓜哥,別吹嘍。”
說實在的,歪瓜也是第一次發現,自己有千裏眼和順風耳,他驕傲、得意得不行了。
隊伍近了,歌聲此起彼伏,猶如轟隆隆的雷聲。
隊伍近了,歌聲威武雄壯,威震山嶽。
隊伍近了,是學生的隊伍,一個個肩扛紅纓槍,紅纓子像鮮血一樣紅豔豔。
紅纓子、紅旗,在春風中漫舞,像一個紅彤彤的印象派華蓋。
隊伍前鋒,進了山根路,左轉西行,右轉,上了歪瓜和小九玩耍的石拉巴。
隨隊伍同行的,有一些村民,有大人更有小孩,都是跟着看新鮮看熱鬧的。
歪瓜和小九,淹沒到了隊伍裏。
石拉巴上,人山人海,隊伍在源源不斷地湧來。
村民甲道:“呃,龍山礦務局,學生自麼多呃。”
村民乙說:“呵,春遊呃。”
村民丙說:“鞥~,是拉練來。”
村民丁說:“欸~,真管,倆小屁孩兒,摻在裏頭魚目混珠哩。”
……
龍山礦務局,總部在周村公社駐地,斜陽縣城西南十七八裏,由省政府直轄。
……
村民庚說:“打頭的,是礦務局一中的,過去了。”
……
村民辛說:“呵,礦務局三中的,過來了。”
村民們,從紅旗標識上看出了隊伍的番號。
歪瓜和小九,還摻在學生裏頭。學生都有裝備:紅纓槍,軍用水壺,軍用書包,袖章,軍帽,軍褂,軍褲,軍鞋,……,諸如此類。這些裝備,歪瓜和小九都看到了,他倆沒有,倆人接起來有一個學生高,倆人一碰,不濫竽充數了,下了石拉巴,來到村民一邊兒,看新鮮。
學生佈滿石拉巴,人山人海,井然有序。隊伍中有一些領隊,手擎小旗,上有班級名。
學生們着軍裝,有的嶄新,有的洗得發白了,看上去漂亮極了。
學生們喫國庫糧,個個水靈靈的,看上去洋氣極了。
人們都說,何家衛子人洋氣,可是,何家衛子的學生沒有這些學生洋氣。
石拉巴上,紅旗招展,歌聲嘹亮,威震山嶽,回聲不絕於耳,響徹雲霄。
……
過了一段時間,學生們自由活動、休息。
男生,一色的學生短髮。
女生,多爲兩束髮扎腦後,有的留男生髮型。女生髮型,沒有何家衛子女孩子的多樣化、洋氣。何家衛子女孩子,有把長長的辮子盤成高高的髮髻的,這些女生就沒有這種髮型。
自由活動、休息時間到,開始歌詠比賽。
學生們唱的歌,歪瓜和小九聽着好聽,喜歡聽,但聽不懂,聞所未聞。
不時有《東方紅》和《大海航行靠舵手》兩首歌響起,歪瓜和小九,就情不自禁地同學生一起高歌。《東方紅》是廣播匣子的開場曲,《大海航行靠舵手》是廣播匣子的尾曲,歪瓜和小九,耳熟能詳,都會唱。
中午,看新鮮的,所剩無幾了。歪瓜和小九,黏在了石拉巴上一樣,入了戲,沒回家。
下午,隊伍高歌《大海航行靠舵手》,下石拉巴,右轉走山根路,一路向西南,打道回府。
隊伍走遠了,他倆上了石拉巴較高處,佇立凝望,依依不捨。
隊伍過了壺口大橋,他倆上到石拉巴更高處,佇立眺望,依依不捨。
隊伍從壺口路左轉進了小黑嶺路,他倆上到石拉巴至高處,極目遙望,依依不捨,佇立着,和兩棵小樹一樣。歪瓜的千裏眼和順風耳,派上了大用場,給小九當起了現場解說員。小九對歪瓜哥的千裏眼、順風耳,羨慕不已,敬佩不已。
一直到隊伍,小黑嶺路右轉,全都上了斜陽大街,消失在了夕陽裏,他倆才惘然若失地下了石拉巴。
這時,何家衛子村,已炊煙裊裊了。
……
晚飯時間,歪瓜家。
八仙桌子上的一盞洋油燈,照亮了飯桌。
飯:地瓜乾子滾煎餅、棒槌子面地瓜面發麪窩窩頭。菜:花生油熬菠菜,辣菜疙瘩鹹菜絲。
爺、娘、大哥永柱、二哥永安、歪瓜,一家五口正圍着飯桌喫飯。
西鄰居六大娘來了,歪瓜全家人起立讓飯問安,六大娘道:“自己家裏,天天來,不拘禮。”
待歪瓜一家人坐下,六大娘道:“歪瓜是好孩兒,說實話。”六大娘給歪瓜捋了捋小辮兒,捏了個高帽戴上。
娘笑道:“歪瓜,不會說謊。”
爺和道:“歪瓜,只會說真話。”
大哥永柱和二哥永安,詫異的目光射向歪瓜:小子,闖啥禍了?
六大娘道:“歪瓜,今門兒,九(小九)和你一起玩來?”
歪瓜道:“嗯。”
六大娘道:“玩啥叻?”
歪瓜道:“看礦務局學生,在山根石拉巴上唱歌來。”
六大娘嗔怪道:“恁倆玩瘋了?也不家來喫晌飯,太陽快落山了才家來,九(小九)到家餓得和狼一樣。將才,他喊呼脖子疼,我給他揉揉,他嗷嗷地叫,不叫我戳,嚇死我了,我侍維他喝了點兒水,抱到牀上,頭一粘豆枕就睡了。恁說是,恁倆一天都做(zòu)啥來。”
六大娘一說,歪瓜立馬覺得不適,道:“呃,壞了,我也脖子疼。”娘爲他揉脖子。
歪瓜喊道:“白搭,別動,疼死我了。”
娘嗔怪道:“咳,看唱歌,值當地把脖子看抽了筋啊?咳,不睡覺也落枕呃。”
六大娘道:“呃。我在家尋思,九(小九)別是別的症候啊,我就來問歪瓜。”
歪瓜梗梗着頭,半張着嘴,狀態滑稽,舉座忍俊不禁。
六大娘道:“哎,歪瓜,九(小九)說,你有千裏眼、順風耳,真的呃?”六大娘不信。
這一句話,讓何老七、永柱、永安立時噴飯,娘卻很平靜。
永柱、永安,趁機拿歪瓜開涮。
歪瓜沒搭理大哥永柱、二哥永安,答道:“六大娘,小九看不見的我看見嘍,小九聽不見的我聽見嘍。”
六大娘,半信半疑。
爺何老七,笑望歪瓜。
歪瓜是千裏眼、順風耳,娘早就知道,她沒對任何人講。自從雷劈了歪瓜家的家槐樹,村裏就訛傳,歪瓜妖氣重,要是千裏眼和順風耳傳開了,還了得,歪瓜就真成妖怪了。
娘感覺,歪瓜不止有千裏眼和順風耳,可能還望進了另一個世界。(未完待續)